整个房间的陈设都很奇怪,六只脚的桌子和三只腿的椅子又小又高,连得其上的纹路也分外不寻常。
许是在光下的原因,床幔外的帷帐和窗帘仔细瞧起来,都是一片明晃晃的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会用这般明晃晃的颜色,只有东来的皇。
将将冒出这个想法,锦瑟便连忙摇了摇首,不再去打量什么,只是转眸看向摆在一旁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掌柜的不开口讲话,她也不急。
过了好一会儿,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自床榻的方向传了过来,“你是谁?”
锦瑟闻言,将手里拿着的小物件放回原位,转过眸来怔愣地看着帷帐后只露出一颗脑袋的孩提。
那孩提生得一副大眼睛,脸上的肌肤吹弹可破,白白嫩嫩粉嘟嘟的,也是呆愣愣地看着锦瑟,眼睛一眨不眨的。
先前经过北辰逸轩之事,锦瑟也不再敢保证而今在她面前不过三岁的孩提,真实瞧来,可能早便及了弱冠之年。
想到这,锦瑟也不敢怠慢,微微颔了颔首,“掌柜的,我便是要与您合作之人。”
那孩提听闻锦瑟此言立即站起身,光着脚丫走到锦瑟面前,绕着锦瑟走了两圈,又仰首四下打量着锦瑟,直到将锦瑟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才摇了摇小脑袋,奶声奶气地继续道,“不对,不对,先前那人分明是个男子。”
锦瑟轻笑了一声,俯下身平视着孩提道,“不管是谁,只要能付给掌柜的足够的银两,不都一样吗?”
孩提呆愣愣地看着锦瑟满含笑意的脸,又盯着锦瑟看了好一会儿才分外认真地奶声道,“我才不叫什么掌柜的,我叫宝爷。”
锦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同了宝爷的话,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那宝爷,我们而今可否谈谈合作一事?”
宝爷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不满意地闷哼了一声,抱着臂,趾高气昂地看着锦瑟道,“你这人好生无趣,张口闭口便是银两合作。本宝爷饿了,你去给本宝爷准备吃的。”
见宝爷这般无理取闹、不容分说,又端着一副傲娇的姿态,锦瑟无奈地笑了笑,倒也没有说什么,应声点了点头,开了门走了出去。
宝爷立即瞪大了眼睛,呆愣愣地看着锦瑟离开的背影,没成想锦瑟话也不说便离开了。心中也不禁生了火气,忿忿地爬到一旁那三只脚的高椅上,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没有诚意。”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进来。宝爷不由地摸了摸饿瘪的肚子,正准备开口唤正肆,可念着正肆做的饭菜难吃得很,只好瘪着嘴从高椅上爬下来,四处翻找着之前吃剩下的坚果。
可翻来翻去也没能找到什么,又只好迈着肥嘟嘟的小腿往门边走,刚走了几步,还没有迈过门槛,便见着锦瑟折了回来,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宝爷心中虽喜,面上却依旧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左右来回地晃动着手臂,状若未见锦瑟一般地站在原地装作一副观望的姿势。
锦瑟心中自也明了宝爷的这些小动作,倒没有拆穿他,兀自走到桌前,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下,一一摆出其中的糕点和一些饭菜来。
“这些呢,听闻都是香满楼的招牌菜,有些人不用倒还真是可惜了。”
锦瑟一边说着,一边捻起一块糕点来放进口中,发出一阵咀嚼和暗叹的声音。这食盒是她方才教江奎驾马去香满楼取的,照理说来,怎么也不会这么快,可香满楼毕竟是她的。她要的东西,自然排在最前头。
方才听闻正肆言这宝爷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她也不妨投其所好。总归她是旁的都不多,就多在香满楼数不尽的珍馐上。
宝爷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嘟囔了句,“不用白不用,我又何必跟自己的肚子较劲。”说着,便转身坐到距离锦瑟最近的位置上,狼吞虎咽地塞了一块糕点进了肚。
锦瑟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尝出糕点的味道来,就见着他一连塞了好几块,直到嘴巴塞不下了才停了手。
嚼了几下吞咽了一口,宝爷便立即转眸看了锦瑟一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等到口中的糕点全咽了进去,又胡乱地扒拉了几口饭菜,正准备看向锦瑟说些什么,可又不愿放过面前的珍馐,只好埋头苦吃,连得脸上沾满了油渍也不在意。
锦瑟全没有想到宝爷会这般中意香满楼的饭菜,虽说香满楼的饭菜分外美味,可总也不会教宝爷这般大快朵颐才是。
宝爷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口中,一边咀嚼着一边拿起塞在腰间的小帕子擦起嘴来。
吞咽了最后一口,才看着锦瑟点了点头,依旧一副傲娇的模样,“你带的饭菜不错,本宝爷决定,就与菁葆阁合作了。不过……”
锦瑟浅笑着点了点头,等着宝爷继续说下去,听着宝爷奶声奶气地道,“我要香满楼的贵宾牌。”
锦瑟脸上的笑意更甚,却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轻笑道,“香满楼的贵宾牌可不好拿,宝爷既要贵宾牌,又情愿与菁葆阁合作,定也要拿出相应的报酬才是。”
宝爷白了锦瑟一眼,“利益熏心的女人,早晚会变成黄脸老太婆。”
锦瑟失声笑了笑,一是因着宝爷这句话,二是因着宝爷小小的个头却总是以一副大人的模样与她讲话。一时不忍,直接伸手捏上了宝爷的脸,惹得她自己与宝爷皆是一惊。
宝爷呆愣愣地看着锦瑟突然凑近的俏脸,一时间忘了挥落锦瑟的手。
锦瑟也是呆愣愣地看着宝爷,一时间忘了收回手,直到宝爷咬牙切齿的声音响在耳边“还不放手”,这才笑着捏了一下松了手。
宝爷立即伸手附上锦瑟先前捏着的位置,用力地搓了搓,脸蛋不由地红了起来。心中想着,要不是看在这个女人为他带了这么多好吃的份上,他早便伸手打上去了。
看着宝爷这副模样,锦瑟脸上的笑意更甚,眼眸弯弯地笑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宝爷缓声问道,“不知宝爷而今几龄?”
被锦瑟这么一问,宝爷的脸色霎时变得难堪起来,露出一副分外不满的模样,咬牙切齿地说了句,“多言多语、多嘴多舌的女人。”
锦瑟见状,挑眉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认同宝爷的话。将桌上的空盘子一一放回食盒中,又将食盒盖好,这才站起身,看着坐在高椅上的宝爷,将袖中的一块木牌拿出来放在宝爷面前,缓缓道,“宝爷既是无心与锦瑟实言,锦瑟也不好强求。这是香满楼的贵宾牌,宝爷有何需求自可过去。”
说完,也不等宝爷是何反应,朝轻声笑了笑,又微微颔了下首,这才转身离开。
“十岁。”锦瑟将将走了两步,宝爷便开了口,说出的话却教锦瑟微微一愣,“这可是本宝爷的实话,你爱信不信,反正这个我不会还你。”
锦瑟转首看向宝爷,见着宝爷将木牌塞到了胸前死死地捂着,一脸防备警惕的模样。
本以为锦瑟会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或者失声笑出来,他既是说出了口,便不怕锦瑟笑话。总归这十年来,他受了不少白眼,先前他还忿忿不平会生气,可后来次数久了他也看淡了。说到底眼睛还是长在旁人身上,只要他不疼不痒的,便任他们去看。
可他即便这么想,心中却多少有些不舒服。不然他也不会将自己安置在这般秘密之地,这般受了一层又一层屏障的护佑之地。
可锦瑟却出乎意料地走到他面前,凑近了他的脸,与他平视着,轻笑着柔声道,“方才我还在想,之后该唤你什么好,总不能一直宝爷宝爷地叫下去,你也总不能你你地唤我。我呢,长你四岁,你若是愿意,可以唤我小锦姐姐。若是不愿意,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锦瑟。”
宝爷愣愣地看着锦瑟的脸,看着锦瑟含笑的眼眸,挺翘的鼻子,小巧的嘴巴,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白皙的肌肤在光下透着亮。不觉惊异锦瑟的美貌,更多的,是惊异锦瑟眉目之中的温柔和善。
他有多久没有见到这般和善的眸子,他已经记不得了。只知道那一日母亲将他丢弃时,眼底也从未现过一丝和善,多得只有惋惜和怜悯。
“小锦姐姐。”话一出口,宝爷便连忙撇过脸去,不再去看锦瑟。
锦瑟浅笑着站起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轻声问道,“要不要随我一同过去香满楼?”
宝爷怔愣了一下,抬眸看向锦瑟,见着锦瑟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可还是用力地摇了摇首,“本……”刚刚吐了一个字,不知该不该说下去,看着锦瑟含笑的眸,最后还是故作硬声道,“本宝爷不喜出门。”
锦瑟笑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故作遗憾道,“你既不愿去,那便算了。只不过听闻香满楼今儿晌午会出新菜品,味道自然是一绝,我定要吃个果腹。”
锦瑟说完,便朝宝爷举了举手中的食盒,轻笑道,“比这个还要美味。”
听闻锦瑟这般说,纵使宝爷将将用了饭菜,可还是不由地吞咽了一口口水,面不改色地看着锦瑟道,“有心机的女人,本宝爷才不跟你一同出门。”
锦瑟依旧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小宝既是不去,姐姐便走了。”锦瑟说完,又晃了晃手中的食盒,这才转身离开。
听到锦瑟口中的称呼,宝爷立即瞪大了眼睛看着锦瑟离开的背影,用力地呶了呶鼻子,冷哼了一声,“不知所云的女人。”
见着锦瑟自门中走出来,敏晴立即迎了上去,接过锦瑟手中的食盒,连得站在老者身边陪侍的正肆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向锦瑟,等着锦瑟开口。
锦瑟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圆满解决,众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江奎俯身微微颔了颔首,“公主,接下来可要回宫?”
锦瑟摇首,“香满楼,有件事我还需得与四表兄核实。”
江奎颔首,正准备引着锦瑟离开,先前锦瑟出来的位置又被打了开,呼哧呼哧地跑来一个小人。
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道,“等等本宝爷。”
江奎等人见状,皆怔愣地看着突然跑出来的宝爷,连得坐在石台前忙活的老者也抬起眸来。
宝爷没有想到门外站着这么多人,不自在地朝锦瑟的身后站了站,仰首看着锦瑟,“方才本宝爷想了想,香满楼既是出了新菜品,定然不能少了本宝爷。”
锦瑟垂眸看着宝爷的小短腿,自知他为何跑得这般急切,轻轻点了点头,“自然。”
正肆全没有想到在这般短的时段,锦瑟能与宝爷聊得这般融洽,甚至比着他们这些属下都亲近。
“正老,本宝爷一会儿便回来。”宝爷说完,也不管老者是何反应,便负着手往门口走去。
老者闻言,不由地蹙了下眉头,见着宝爷第一次露出这般近人的神情,又见着锦瑟直达眼底的笑意,这才收回了目光,任由着他去。
锦瑟朝正老与正肆以及另一个站在正老身侧的人微微颔了下首,跟着宝爷走了出去。
坐着马车约摸行了半刻钟,进了最热闹的市集,锦瑟便连哄带骗地教宝爷下了马车,牵着他的手走在街上。
宝爷刚开始还分外抗拒,可感受到锦瑟握得紧紧地,又只好任由着锦瑟去。
对于市集上的东西,宝爷既充满了好奇又不敢凑近了去瞧,连得路人的目光也不由地躲在锦瑟的身后回避。
锦瑟见状,握着宝爷的手不禁紧了紧。对于宝爷,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尤其是当听到宝爷不过十岁时。十岁的年纪顶着孩提的外表,虽然咋咋呼呼的,实又小心翼翼。
也不知宝爷成为“藏宝地”的掌柜付了多少心思,期间又平白受了多少苦。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心中念想着,许是心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