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午饭,锦瑟本打算将宝爷送回去,她再接着回宫。可宝爷却心心念着晚上市集的灯宴,虽未说什么,那副想要又极力克制的神情却还是教锦瑟瞧了去。
锦瑟无奈,只好应了他的意思,跟着他在香满楼等。总归她有些事需得与左殊讲清楚,等起来倒也没有那般无聊。
华年与凌雪柔也坐在一旁等着,一个观书,一个抚琴。锦瑟倒也全不在意,总归而今他们算是站在同一处,有华年在,凌雪柔定不会毫不顾忌地往外告诉。
于左殊而言,殿试之事非同小可。不止是因着崇准那道苏家不得参与科举,更不得入朝为官的旨意,便说焦全想要在前朝一手遮天的野心,想也不会允许有人出现,扰了他的筹划。
可左殊此番参与科举,便就是为了入朝为官。定然要一鸣惊人,教崇准牢牢地记着。也正是因此,不只左殊,连得她也得好好防备着焦家的黑手。
“此次殿试,锦瑟也只能下点小工夫。若是焦全的人有意针对,还是得靠表兄你一人。”
左殊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中的折扇,看着锦瑟认真道,“你便没有想过反间计?”
锦瑟摇首,“焦全此人心机颇深,定然不会轻易信任旁人。锦瑟不愿教四表兄这般作为,怕得便是反间计不成,反而教他利用。”
左殊轻笑了一声,看着锦瑟缓缓道,“不是焦全,还有旁人。”
锦瑟愣了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左殊话中之意,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讲话的华年便率先开口道,“所谓反间计,可不一定非得用在明面上。站在焦全那边的,可不止焦家一个。郎四平面上对焦全毕恭毕敬,私下不知绊了焦全多少个跟头。本王这般说,你可明白?”
听着华年话中的语气,锦瑟不由地转眸看向他,看着他面色如常,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僵硬地点了点头,不觉懊恼起自己的蠢笨来。
“既是如此,锦瑟便多教人打听些郎府的事来。若是郎四平能够靠得住,此番作为倒不失为一个好谋算。”
“你也不必非得在郎四平身上下功夫,莫要忘了,郎府除了郎四平,还有郎煊。虽说他职位没有郎四平高,可也好在其上。高位间的拉帮结派崇准瞧得清楚,可小卒小将之间的,便是朝中大臣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你的人,或是说为苏家谋利的人,总不能只王秋生这一个。而今最重要的,是教王秋生去广结善缘,而不是成日里去拜谒什么大学士。”
锦瑟闻言,呆愣愣地点了点头,没有想到华年一来二去的几句话,不禁解决了四表兄的燃眉之急,还为之铺了日后的路。
正准备开口应下华年的话,便听得左殊率先开口,轻笑着反问道,“王爷怎得知道,左殊拜谒那些大学士只是为了受他们的传道解惑?”
听闻左殊这般发问,华年这才自书本中抬起眸来看着他,挑了挑眉,反问了句,“不然呢?”
左殊依旧轻笑,“既是大学士,弟子自然不会少到哪去,今年参与殿试的也定然有那么几个。与其和已经固有的人拉帮结派,倒不如先融进这些弟子的圈子,届时后来者居上。比起王爷口中所说,更为妥善。”
华年淡淡地看了左殊一眼,懒得再开口与左殊讲话,兀自看了锦瑟一眼,惹得锦瑟不明所以地跟着他的目光看向他,却刚好与凌雪柔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凌雪柔收回抚琴的手,看着锦瑟浅笑盈盈地开口道,“公主聪慧,连得前朝之事都能与王爷共同商榷。不像雪柔,笨拙得很,只能做些后院之事来讨王爷的欢心。”
听着凌雪柔的言外之意,不止锦瑟,连得华年与左殊也不禁转眸看向她。
凌雪柔这番话,明显地是要教锦瑟知道,锦瑟与华年不过是同盟关系,而她与华年才是最亲近的。且前朝之事女子本就不能插手议论,锦瑟这般便就是不顾女子身份,而她则贤淑知礼,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听闻凌雪柔这番话,华年看向她的眼眸中多了几分莫名的意味。先前他还觉得,凌雪柔虽有些小女子的性子,可也知书达礼知进退,不负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
可自那日百花宴上,他清楚地看到她为了争风吃醋不择手段,也看到了她与锦瑟相比,有多么得小家子气。华年本就烦厌她的一些作为,而今见着她这般毫不顾忌地与锦瑟言语,说这番废话,不禁更加不耐。
蹙紧了眉头看着她,还未开口,便听得锦瑟缓缓道,“前朝之事本就不是女子应该掺和的,凌小姐这般知分寸,倒显得锦瑟愈发笨拙了。锦瑟愚钝,时常处理不好后院之事,届时寻个机会,定要与凌小姐好好学学。”与其等着旁人点破,倒不如她自己来说。
凌雪柔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连忙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了锦瑟的话。
“待哪日九公主成亲,雪柔定要送……”
“说够了吗?”没等凌雪柔话落,华年便沉声打断了她的话。眼眸深邃,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
听闻华年这般说,凌雪柔面上依旧没有什么不适,轻笑着柔声道,“好,王爷不愿柔儿讲话,柔儿便不说。”
见锦瑟面不改色地端坐在座椅上,看也不看他一眼,华年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胸口也闷得很,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看着锦瑟勾了勾唇角,脱口而出的话教锦瑟与在座的人皆是微微一愣,“你想与她学什么?如何讨男人欢心还是床第之事?”
锦瑟怔愣地看着华年,没有反应过来华年会突然这般说,也不知他究竟为何会这般说。只能呆愣愣地坐在那儿,不明所以地看着华年明显有些难看的神色。
宝爷本悠哉悠哉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晃着脚吃些面前的糕点,察觉到雅间突然沉寂起来,也不禁住了正在咀嚼的嘴,将口中的糕点咽了进去。
华年也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反应过激,可看着锦瑟的深邃目光却没有收回来。他也不知为何,单是想着她与旁的男子站在一处,便不由地心中来气,甚至分外不适。若是瞧见了,怕只怕自己恨不得将她丢在床榻上,立即要了她。
看着华年一副竭力克制的模样,锦瑟虽全然不知,却还是蹙了下眉头,试探性地轻声问道,“王爷可是不舒服?”
不舒服?他何止不舒服?他甚至还在想,若是哪日北辰逸轩真的过来东来接她,他该如何自处?
见此情形,饶是左殊也清楚地瞧了去。先前他还一直以为一切都是锦瑟一厢情愿,而今见着华年这副模样,原得是两情相悦却彼此不知。可惜苏家再也经不起先前那般的折腾,不管是一厢情愿还是两情相悦,锦瑟既要苏家回归,便不能再重蹈覆辙。
倒不是他苏左殊自私,实在是苏家拖家带口数百人,不能单单只因锦瑟的一己私利,白白断送了前途甚至性命。
不等华年开口,左殊便率先站起了身,正了正衣袖,看着锦瑟道,“表妹日后若是有事,断不必亲自跑上这趟。我虽未在京城久待,可多少也知晓一些人情世故,一点即透。又有王爷照料,你便放一百个心。”
说着,便朝华年微微颔了下首,“大学士多得很,一时半会儿地左殊也拜谒不来,不知王爷可否陪左殊一同?”
华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不明所以的锦瑟,继而站起身,负手而立淡漠地应了句,“走吧。”
凌雪柔见状,自也跟了上去。雅间中一时间又只剩下了锦瑟主仆四人与宝爷。
先前龙戌过去菁葆阁,锦瑟也教敏晴跟过去了。说到底,不管敏晴的年纪多大,可也算是宫中的“老人”。若是教崇准与焦氏瞧了去,定然一眼便能瞧得出。
总归比起在后宫侍候来,教敏晴是管理菁葆阁更加合适。
先前在华年与凌雪柔面前,宝爷一句话也未讲。一是只顾着面前的珍馐点心,二是在生人前,他本就不喜开口。
而今见着华年与凌雪柔连着左殊都离了开,宝爷立即端着面前的糕点,屁颠屁颠地凑到锦瑟跟前,奶声奶气地看着锦瑟道,“方才本宝爷没好意思讲。”
锦瑟一脸好笑地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等着他继续开口。便见得他往座位的上端挪了挪,清了清嗓子,看着锦瑟傲娇道,“方才那女人好生做作,连得你的三分也比不上。”
锦瑟闻言不禁失声笑了笑,俯首看着他轻声问道,“怎得突然这般说?”
宝爷撇了撇嘴,他年纪虽然不大,却知道锦瑟与华年之间定然有些什么。那个叫做凌雪柔的女人夹在他们中间,教锦瑟不舒服,他自然看不过去。
宝爷虽然这般想,却没有告诉锦瑟,仅是冷哼了一声,便撇过脸去拿起一块糕点径直塞进了口中,暗道了句,“没骨气的女人。”
既是被抢了人,她怎么就这般甘心受着?任由那女人站在她面前嘚瑟,当真教人恨铁不成钢。
锦瑟却不知宝爷心中所想,还当他是害了羞,不由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惹得宝爷的小脸更加红了起来。
又嘀咕了句,“不仅没骨气,还呆傻的女人。”
申时左右,天便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开始有人张罗着挂上彩灯笼,宝爷早早便吵闹着要上街,锦瑟也拗不过他,跟着他慢悠悠地往易水湖边走。
易水湖存在的年头之久,饶是古稀老人也不甚了解。易水湖的水是活水,自地底而上,虽不知具体来自何处,却知它可自行滤过杂物,也正因此常年清澈、甘醇可口。用易水湖的水酿的酒一向是酒楼一绝,香满楼的酒水便出自于此。
据说东来国自建朝以来易水湖便坐落在此,不知见证过多少王朝的兴衰。
因着乞巧节的演变,易水湖也渐渐变成了见证情人之间海誓山盟的存在。
东来国虽一向忌讳私相授受,可乞巧节却准许那些两情相悦的男女子在易水湖相会。除此之外,也准许当日成亲的新人过来易水湖来放河灯。
而今既没有到乞巧节,也没有人成亲,湖边除了些许摆摊的人,鲜少有人过来。
宝爷捏了捏锦瑟的手,引来她的注目,这才将手中的面具递给锦瑟,扬了扬脑袋,示意锦瑟给他戴上。
锦瑟浅笑着点了点头,蹲下身子,拿着面具放在宝爷的面前,双手绕过他的脑后系了两下。继而俯身看着他,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面具,试探性地轻声问道,“帮我戴上?”
宝爷话也没说,径直接过锦瑟手中的面具,直接走到锦瑟的身后,撩起锦瑟的长发,小心翼翼又仔细地给锦瑟系上,继而满意地拍了拍小手,“好了。”
锦瑟站起身,又牵起他的小手,继续往前走,轻笑着柔声问道,“你知道这两个面具的故事吗?”
宝爷愣了愣,抬眸看着锦瑟脸上的面具,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带着的,怔愣地摇了摇首。这两个面具有什么故事,他还真不知道。
锦瑟见状轻声笑了笑,开口缓缓地解释道,“你的面具是一只生长在荒漠小蜜蜂,找不到鲜花,也找不到绿树。”
锦瑟话音刚落,宝爷便看着她撇了撇嘴,“这是什么故事,分明就是你胡编乱造的!”
锦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俯首看着宝爷,也不着急解释,继续缓缓道,“可是这只小蜜蜂一直都没有放弃,他飞了好久好久,终于在不远处出现了一朵鲜花。于是他便凑上去问那朵鲜花,可不可以允许他采点蜜。可是鲜花却拒绝了,因为鲜花觉得,她生来便是要人观赏的,不能被这只又丑陋又胆怯的小蜜蜂踩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