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殊高中榜眼的消息传到锦瑟耳中时,锦瑟正坐在婉秀宫正殿的殿门外,跟着素心学刺绣。
听闻通禀的人道,“公主,王爷教奴才过来带个话儿,说是陈世德高中状元,王秋生紧随其后,落了个榜眼。”
锦瑟闻言不禁顿了一下手中的针线,左殊的能耐她自是明了,只是没有想到陈世德竟能连中三元,成了崇准登基以来第一个得这般荣耀的人。也不知败在陈世德之下,左殊是何感想?
想到这,锦瑟不由地笑了笑,抬起眸来看着俯身哈腰的宫人轻声问道,“王爷可还说什么?”
那宫人思索了片刻,便摇了摇首,却又突然开口道,“王爷言今晚有事同公主相商,教公主过去揽月楼等他。”
锦瑟怔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眸看着那宫人,“王爷可有说是何事?”
那宫人听闻锦瑟这般问,不禁窘然地干笑了两声,“王爷不说,奴才也没好意思问,许是因着前朝之事。”
说完,在末了又补充了句,”王爷的意思,是教公主一个人过去。”
见着宫人这般模棱两可,又补充了最后这句,锦瑟也没有逼着他再问下去,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的话。
待那宫人离开,素心这才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眸看着锦瑟,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公主要去吗?”
锦瑟闻言不由地轻笑了一声,“我为何不去?”
见锦瑟这般满不在乎的模样,素心只好缄了口,拿起针线来依着方才的进度继续绣了起来。
夜间辰时生了几分凉意,锦瑟系上披风,慢悠悠地往揽月楼走去。走了约莫一半的路程,突然听到南宫锦雯与含夏的对话。
“姐姐肯教我嫁去北夷,而非将我圈在宫中何处都不准去,已然是比起九皇妹来,她更信任我。”
锦瑟闻言怔愣了一下,可也没有细想。朝与南宫锦雯相反的方向走去,可将将走了几步,便见着有个行色匆匆的宫中从她的身边跑过去,怀中搂着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看样子像是南宫锦雯的方向,锦瑟又不由地想起南宫锦雯方才的话。听着南宫锦雯话中的意思,南宫锦盈绝不可能轻易放下华年,又不肯亲眼看着她因嫁给北辰逸轩而飞黄腾达,便想着教南宫锦雯代替她嫁去北夷。
想到这,锦瑟不由地勾唇笑了笑。如此说来,盈玥宫那一趟她还真是没有白跑。
揽月楼还是先前她离开时的模样,只是楼层间摆放的花株换了品种。也不知华年等了多久,锦瑟赶到的时候,华年已经在阑干处支起了一张木桌。桌上除了摆在正中间占了大半的象棋棋盘,还燃着驱蚊虫的香炉,香炉的旁边分别放着两盏温热冒着烟气的茶。
察觉到锦瑟过来,华年便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归回原位,面无表情道,“本王提前教他们备好的。过来同本王下一盘。”
锦瑟点了点头,走上前跪坐下,率先走了一步棋。见着华年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不由地抿了抿唇,轻声问道,“王爷唤锦瑟过来,是为何……”
“专心落子。”没等锦瑟说完,年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见华年这般说,锦瑟只好住了口,看着桌上的棋盘专心地一步一步地朝华年的“将”逼近。
本以为会这般一直无声得落下去,华年却突然开了口,看也未看锦瑟一眼,便沉声问道,“之后你有何打算?”
锦瑟握着手中被华年吃掉的棋子,蹙着眉头看着棋盘的走向,思虑了片刻才走了一步,抬眸看着华年轻声问道,“王爷是指前朝之事?”
华年端起茶杯来细细地抿了一口,抬眸淡淡地瞥了锦瑟一眼,“明知故问。”
锦瑟一时哑然,闭紧了唇小心翼翼地看了华年一眼,见着华年面色如常,这才缓缓道,“四表兄坐稳官场,寻焦全的证据,拖焦家下水,为苏家洗清冤屈,将苏家之人接回京城。”
锦瑟的回答简单明了,却不是华年想要的。可华年依旧耐着性子等着她说完,其后才看着她沉声道,“本王是问你,如何教苏左殊坐稳官场?”
华年用她的话来回她,锦瑟不由得愣了愣,这才明白过来华年先前的话中之意。思及此,俏脸也跟着微微泛红起来,略显结舌道了句,“走一步,看一步。”
说完,也不觉此言分外敷衍,正想开口,便听得华年淡淡道,“本王帮他立足,你帮本王……”说到这,华年便没有继续说下去,抬起眸来深深地看着锦瑟。
锦瑟见此情形,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
“除了喆贵人腹中之子。”
听完华年一字一顿地说完此言,锦瑟不禁瞪大了眼眸看着他,虽说她早便知道华年为何会这般作为,可还是耐不住性子地颤抖着声音问道,“为,为何?”
华年没有着急应锦瑟的话,反而看着棋盘之中位于楚河汉界最近的位置,将“車”移了过去,道了句,“将军。”
不知为何,锦瑟总觉得而今的华年于她而言生疏冷漠得很,不由地放下就要拿起棋子的手,垂首沉声道,“我办不到。”
华年见状,也没有再继续走棋,提起就要灭了的香炉盖子,拨弄了两下,这才嗤笑了一声道,“天下之人谁不想坐上那个位置,你以为本王便不想吗?”
锦瑟自知华年这是在应她先前的话,这才抬起眸来看向他,便听着他继续道,“本王助苏家回京,你只是帮本王除掉一个于你之后而言毫无干系的人。这笔账,便无需本王帮你算吧。”
锦瑟依旧怔愣地看着他,看着他薄唇微启一字一顿地将话自口中飘出来,越发觉得此时的华年再也不是先前那个虽时常与她唇枪舌剑,却从未这般生冷的他了。
“日后你总也要嫁去北夷,北辰逸轩待你情深意厚,断不会在意你究竟是东来公主,还是前朝皇女。”
看着华年轻佻的目光,锦瑟的心头不由地颤抖起来,良久才涩着喉咙问了句,“王爷当真这般想?”
见锦瑟这般模样,华年的心头也紧跟着狠狠一震,面上却依旧冷声道,“本王若不这般想,又何故这般说?”
锦瑟点了点头,算是明了了华年的话中之意。垂下眸子,撇过脸去不再看华年戏谑的眉眼,小心翼翼地将心中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王爷对我可曾生过,生过爱意?”
说完最后两个字,锦瑟不由地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将压在心中那颗分外沉重的石头搬了开,仰首看着华年,等着华年应话。
华年垂眸看着锦瑟满含深意的目光,轻嗤了一声,“若你是因着先前本王处处善待你才口出此言,本王自可向你解释。同你合作,甚至说要娶你,都不过是想要得到苏家手中的龙玦。
“而今龙玦已得,你于本王而言也便没了价值。本王记得先前便同你说过,本王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心生爱意?可是在说你对本王?”
锦瑟呆呆地听完华年这段话,心像是被硬生生地揪了一块下来,看着华年眉目中戏谑与不屑的神色,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只是来回地躲避着华年的目光。
待见着桌上的茶杯时,不由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伸手拿在手中,却手抖地如何也拿不住,“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杯子中的热水也尽数洒在了她的身上和手背上,本是白皙的手背霎时泛起了红。
锦瑟见状,立即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东西整拾好,拿着锦帕将手腕和手背包裹上。锦瑟知道而今她这副模样自然狼狈极了,可还是用力地挤出一抹笑来看着华年。
“先前锦瑟劳烦王爷的已经够多了,四表兄一事处理起来再如何艰难,都是锦瑟一个人的事。喆贵人那里,锦瑟能拦的都会拦着,拦不住的便是喆贵人腹中的皇嗣生不逢时。王爷放心,日后锦瑟绝不会再叨扰王爷。”
说到这,锦瑟觉得胸口愈渐发闷,眼眶中也渐渐地泛起些许泪花来,可还是强忍住澎湃的情绪,继续缓缓道,“想来王爷早便知道,锦瑟无能,香满楼和菁葆阁都是依着王爷的名声盘下的。王爷日后有何需尽管去取,只是烦请王爷将香满楼和菁葆阁留给锦瑟。硕大个京城,锦瑟有的,也只有这两处了。”
锦瑟说完,也不见华年有何反应,便撑着手臂慢悠悠地站起了身,深深地看了华年一眼,微微颔了下首,便要转身离开。
“你对本王有意。”
锦瑟将将走了两步,便听到华年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来,听出华年口中肯定的语气,锦瑟不由地愣了愣,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华年的话。不管怎样,她是骗不过自己的。
华年见状,朝揽月楼的某个角落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便径直站起身走到锦瑟跟前,扯住她的手臂,将她抵在揽月楼的柱子上,垂眸深深地看着她。
锦瑟吃痛地轻嘶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开口华年便俯身吻了上去。锦瑟瞪大了眼睛感受着华年唇上的凉意,感受到华年温热的舌尖撬开她的牙齿……胸口也不知是被华年压的,还是忘了如何呼吸,锦瑟只感觉整个胸口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不等华年继续,便慌忙推开了他,失措地看着华年一脸戏谑的模样。
“还没看够吗?”华年勾了勾唇角,朝着方才的方向看去。
锦瑟愣了愣,也跟着华年一同看了过去,便见得北辰逸轩沉着脸自前方的角落走了出来,眼眸深邃地看着华年,“你究竟想怎样?”
华年回眸看了锦瑟一眼,又转首看向北辰逸轩,嗤笑道,“你心心念着的女人,而今整颗心都在本王这儿,日后说不定整个身子也都会属于本王。看来寻得那几个女人不合你心意,宁可浑身湿漉地往外跑,也不肯……”
“殿下,”没等华年说完,锦瑟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抬眸看着北辰逸轩,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来,待北辰逸轩看向她,这才轻声问道,“殿下送锦瑟回宫可好?”
北辰逸轩点头,淡淡地看了华年一眼,走到锦瑟跟前,握上她不知如何安放的手,感受着锦瑟手心的冰凉,揉搓了几下,轻声道,“我送你回去。”
等到锦瑟与北辰逸轩离开,洹飞才小心翼翼地自暗处走了出来,单膝跪地谨小慎微地抬眸看着华年,轻唤了句,“主子。”
华年眼眸深邃地盯着锦瑟与北辰逸轩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双手不由地紧握成拳。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低沉道,“去惜春宫递个信,就道,本王今晚便离京,教她该做的一个不落地都给本王做好。”
洹飞应了声,颔了下首,可却依旧没有挪动半分。
“怎么?”
听出华年口中的不耐,洹飞连忙行礼,“主子,九公主良善,又聪慧大方,比起凌小姐来,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属下虽不通情事,却是知道主子定然对九公主也……”
“还不快滚!”
洹飞轻叹了一口气,虚虚抱了抱拳,转身跃下了揽月楼。
他绝不允许有人乱了他日后的筹划,不管是谁。
一走出华年的视野,锦瑟便欲要将柔荑自北辰逸轩的手中抽出来,却反而被北辰逸轩握得更紧。锦瑟抬眸看着北辰逸轩阴晴不定的脸,轻声道了句,“多谢。”
听闻锦瑟这般说,北辰逸轩这才转眸看向她,恨铁不成钢地切齿道了句,“你以为你这般他便会怜惜你?”
锦瑟垂着眸,轻轻地摇了摇首,“我从未这般想过。”
说到这,锦瑟不由地顿了顿,“我一直想的都是如何站在他的身侧,从未想过教任何人怜惜。”
“嫁给我有何不好?”
锦瑟轻言,“四殿下温润睿智,嫁给你没什么不好。只可惜锦瑟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