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自惠俪宫出来时,李源还在指挥宫人来回地搬弄着东西。见锦瑟出来,连忙笑着朝锦瑟颔了下首。
锦瑟也礼貌地回以一笑,正准备转身离开,李源这才想起什么,拍了下额头,便扬声唤住了锦瑟,快步走到锦瑟跟前,将怀中的一个卷轴取出来放到锦瑟手中。
垂眸看了一眼李源手中那个牛皮的棕色卷轴,锦瑟不由地怔愣了一下,接到了手中,这才抬眉疑惑地看向李源,便听得李源轻笑道。
“这是先前惠妃娘娘放在奴才这儿的,说是待公主及笈再交与公主。及不及笈的,都是一个形式,公主而今这番聪颖,便是没有及笈,也胜似及笈了。这么多年了,要不是今儿个过来惠俪宫,奴才还真要往在了脑后。至于究竟是什么,奴才也没细问,公主瞧瞧便就知道了。”
锦瑟轻轻地点了点头,也没想着去问李源为何惠妃会将此物交给内务府。惠妃既是这般做,便自有这般做的道理。
只是先前在地上寻到的这个瓷瓶也不知是否只这一个,正想教李源留意着些瓷瓶的身影。可还未开口,惠俪宫中便传来了宫人唤李源的声音,“李公公,李公公。”
李源闻言,朝惠俪宫处瞟了一眼,尖着嗓子回了句,“莫催莫催,这就来。”
说完,便歉意地朝锦瑟躬身颔了下首,道了句,“奴才告退。”便转身扬了扬手中的拂尘,退了身。
锦瑟只好住了口,捏了捏手中的卷轴,转眸看了素心一眼,轻声道,“去梣禾宫知会喆贵人一声,就道宫中埋着的那东西可以示人了。”
素心应了声,抬眸看了一眼站在锦瑟另一侧的素荣,这才转身往梣禾宫走去。
本想着今个儿出宫,如此瞧来,需得再拖几日了。
一回到婉秀宫,锦瑟便教素荣将殿门合上,轻手轻脚地将手中的卷轴展开来,放在桌案上。
出乎锦瑟意料的是,卷轴上只在正中央的位置留了两句话,旁的皆是空白一片。
那句话用的是歪歪扭扭的象形字,这象形字是先前惠妃教与她的,用意便是旁人就算猜得出几个字,也看不懂一整句话。
年份久了,卷轴上的字已经被磨掉了一些,锦瑟凑近去仔细地瞧了瞧,见得其上写着,“焦院深前朝党乱,篡夺恨暗门冗长。”
锦瑟仔细地思虑着这两句话,可这话儿分开来看她能明白,合起来她便全然不知其意。思来想去想了良久,也依旧没有丝毫头绪。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着素心回来,锦瑟这才将卷轴收了起来,看着站在一旁的素荣道,“江奎可回来了?”
素荣一边清扫着殿门处的花瓶,一边回眸看着锦瑟摇了摇首,应声道,“还没有。”
锦瑟轻缓了一口气,“你且去遣宫人递个口信给他,教他将伍常自香满楼唤来。”
素荣连忙应了声,将手中的掸子放回原位,颔了下首便打开殿门退了出去。
整个殿中又只余下了锦瑟一人,锦瑟不由地缓了口气。站起身走到软榻前坐下,褪了鞋子半靠在软榻上。想着素荣与陈贵人先前的话。
素荣先是停顿了片刻,这才缓缓道,“奴婢记得,惠妃娘娘道,‘本宫早便知道会东窗事发,怎奈从始至终都放不下他,不停地麻痹着自己,他是在意我的。此番出了此事,我丢了性命事小,连累了苏家与瑟儿便是罪不可恕。
“‘姑姑若当真敬我是你的主子,便带着荣儿回苏家。苏家举族上下自认从未亏待过他分毫,若他不顾念旧情。本宫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苏家保下来。’母亲本是不愿的,怎奈惠妃娘娘苦苦相劝,便只好含泪应了声。
可在临走之时,却如何也要娘娘将奴婢收下,说是将奴婢留下来侍候公主。”
听闻素荣此言,锦瑟的心中愈发难过起来,一是没有想到母妃早便知道了崇准会降罪苏家,二是因着母妃最后那几句话。虽不知素荣所陈述的与母妃当年有几分出处,可依着她对母妃的了解,想来出口之语比之素荣所言还要教人心痛。
之后便就是陈贵人所言……
陈贵人被水痘折磨得愈发消瘦,脸色苍白得很,衬得眼下那片乌黑更加明显。见着锦瑟过来,本是无神的双眸变得稍稍亮了亮,支起身子想要给锦瑟行礼。
锦瑟却连忙止住了她,顺着素意搬来的座椅坐下,看着陈贵人轻声问道,“可好些了?”
陈贵人合了合眼,似是方才那般动弹已是耗费了她全身的气力,轻轻地点了点头,泛白的双唇一张一合地喘着粗气道,“劳公主挂心,臣妾好多了。”
见着陈贵人这般虚弱,锦瑟不由地蹙了蹙眉头,就算陈贵人生了水痘,也断不会这般憔悴。想虽这般想,对于陈贵人,锦瑟也没有生什么疑心。点了点头算是应了陈贵人的话。
陈贵人自知锦瑟所想,转眸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侍候的素意,素意立即明了地走到殿门前,便殿外张望了一圈,这才将殿门合上,走回陈贵人面前,扶着陈贵人坐起身,在陈贵人身后垫了块靠枕。
陈贵人看着锦瑟微微勾了勾唇角,缓缓道,“公主可知萎竺丸?”
“萎竺丸?”锦瑟顺着陈贵人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陈贵人点了点头,“服用此丸之人除了身体虚弱了些,旁的都不会受什么影响。臣妾生水痘是假,服用了萎竺丸才是真。”
陈贵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禁虚弱地干咳了几声,一脸含笑地看着坐在一旁蹙紧了眉头的锦瑟,继续道,“公主莫怪臣妾没有提前知会,实在是王爷安排得紧,又怕此事出什么破绽。想着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今既是引出了喆贵人宫中埋着的那些东西,臣妾的‘水痘’这才能渐渐好起来。”
说完,又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虚汗,掩着唇重重地咳了几声。
锦瑟闻言,不禁怔愣地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陈贵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缓缓地问道,“你是说,你是王爷的人?”
听闻锦瑟这般问,陈贵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模棱两可的话教锦瑟生了误会,连忙摇首解释道,“臣妾自始至终都是公主的人,先前不过是依着王爷的意思助公主一臂之力罢了。王爷的意思,是将臣妾的‘水痘’,惜妃模样的小人,以淑妃的手法抄录的佛经,甚至于喆贵人宫中埋着依旧没有教人察觉的紫河车,都推到皇后身上。
至于臣妾究竟为何生的是水痘,是因着只有臣妾生了水痘,才有机会在惜妃娘娘的安排下过来惠俪宫,卫御医才能察觉到皇后早年藏在惠俪宫的祭尘香。先前没有知会公主便应了下来,是臣妾的不是,公主要骂要罚,臣妾毫无怨。”
锦瑟并没有怪罪陈贵人的意思,只是惊愕于华年这般毫无破绽可寻、步步为营的手段。可她越是惊异于华年的手段,便越是疑心华年既是有此手段,自可教她甚或是苏家直接将龙玦拿出来。为何又百般刁难于她?
“王爷知道祭尘香?”一字一顿地问完这句话,锦瑟的整颗心便悬了起来,既是唯恐华年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又是怕华年是因着知道她活不过四年才会与她退婚。
陈贵人怔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锦瑟话中之意,见着锦瑟面色有些难看,这才明了过来,点了点头,“知道。”
听闻陈贵人这般应话,锦瑟差点脱口而出华年可知婉秀宫的祭尘香,可最后却还是按耐住了澎湃的情绪,点了点头,转口问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此事?”
陈贵人摇首,“只有王爷与臣妾,连得惜妃娘娘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锦瑟缓了口气,等着喆贵人继续说下去,“公主想来不知王爷今日一早便离了京,料到公主会过来,便教臣妾说与公主听。还道,公主聪慧,定然能处理好接下来事态的发展。”
锦瑟点头,捻搓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看着陈贵人继续问道,“王爷可还说什么了?”
陈贵人沉思了片刻,看着锦瑟缓缓道,“王爷道,日后他来开头,公主来结尾。就算公主不愿,他的头也开了,公主不得不结。”
今儿个气候闷热得很,锦瑟靠在软榻上思虑着先前的事,因着昨夜又翻来覆去地没有睡安稳,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素心自梣禾宫赶回来的时候,见着锦瑟睡得正熟,不禁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前抱起一条薄一点的衾被搭在锦瑟身上,可衾被将将搭上去,锦瑟便悠悠转醒了。
双眼迷离地看着素心,声音有些沙哑,“你怎得才回来?”
素心闻言,走上前为锦瑟斟了杯水,端到她面前,轻声道,“公主,昨晚上生了一件事。皇上勃然大怒,连得早朝也没去上,而今还坐在晟洺阁数落。”
听闻素心此言,锦瑟不禁将手中的水杯放下,坐直身子,踏上鞋,轻声问道,“可是四殿下生了什么事?”
一听锦瑟这般发问,素心便知昨个儿她与素荣的话想来已是传到了锦瑟的耳中。摇了摇首,继续道,“不是四殿下,是栖梧宫皇后娘娘身边的张金。”
“张金?”锦瑟愣了愣,没有反应过来素心话中之意,抬起眸来困惑地看向她,“张金怎得会将事生到晟洺阁?”
“这也是奴婢纳闷的地方,只是听晟洺阁侍候的宫人道,昨晚四殿下用了晚膳,便走去了揽月楼散心。之后便见得几个宫女垂着脑袋往晟洺阁赶,他想着许是皇上的安排,总归四殿下没再阁中,也没拦着。
“谁成想再后来张金便醉醺醺地跑来了晟洺阁,口口声声说着他的女人不能教四殿下玷污了,便不顾那宫人的阻拦跑了进去。那宫人也是不敢得罪皇后身边的红人,便也没敢吱声。”
说到这,素心顿了顿,凑到锦瑟跟前轻声道,“如此瞧来,那幕后之人本想针对四殿下,没成想却教张金给误打误撞了。”
锦瑟蹙着眉头听素心说完,宫中一向忌讳这种腌臜之事,更莫提是已被阉割了的宫人。崇准这般发怒,倒也情有可原。可若说张金当真是误打误撞进的晟洺阁,她自是不信的。
张金,焦氏身边的红人,再念着先前陈贵人的话,锦瑟愈发觉得,此事断然与华年脱不了干系。
不得不说,锦瑟先前聪慧,思虑万千地皆是一语中的。可此事,却如何也没有猜对。张金的确不是误打误撞的没错,可却绝不是华年的安排,华年的手再如何长,也断不会用这般手段才针对北辰逸轩。
张金之所以醉醺醺地跑进了晟洺阁,是因着他分外中意分外欢喜的那个小宫女被崇准选去了“服侍”北辰逸轩。如此,他定然难以心安。
“可知四殿下而今在何处?”
听闻锦瑟这般问,素心的脸上不由地出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轻声道,“公主,依奴婢说,四殿下当真是对公主用了心的。不说先前扮成了髫年的模样接近公主,便说肯用五座城池换公主嫁去北夷,也绝不是一般的欢喜便能做到的。”
锦瑟自知素心是在打趣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忿忿地瞥了她一眼。
素心见状,这才连忙道,“而今四殿下也在晟洺阁候着,公主可要过去?”
锦瑟停顿了一下,挑了挑眉头,正准备开口,这才想起素荣还没有回来,不禁转眸看向殿外,“你方才回来,可见到了素荣?”
听闻锦瑟这般发问,素心也是这才想起先前在宫外瞧见了素荣与焦覃站在一处,神情紧张,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一见着她便立即垂下了首去,将焦覃拉到了别处。
“素荣这几日时常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时常躺在床上愣神,什么话也不同奴婢说。也不知可是为着那纸条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