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素心这般说,锦瑟也不由得蹙了蹙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而今她一门心思地觉得焦覃好,我们多说也无益。大事上防着些,小事便就由着她去。也只有她自己吃了亏,才能听进去旁人的劝。”
素心点了点头,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衾被,抖了两下,这才垂眸看着锦瑟轻声问道,“公主午膳想吃什么,奴婢吩咐小厨房去做。”
锦瑟摇首,“我还不饿,等江奎回来再说吧。”
素心应了声,将搭在臂弯处的衾被叠了叠放回床上,折身回来走到桌案前,挽着袖子研起磨来。
一边看着桌上的墨,一边轻声解释道,“而今菁葆阁尚还需得江奎打整,昨个儿皇榜已出,公主怎得也要往北疆递个信。趁着江奎还未回来,公主便不如现在便将信写了。”
锦瑟闻言,不禁无奈地轻笑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从昨个儿到今日,她东奔西走的,全然忘了递信一事。站起身走到桌案前坐下,铺好了信纸,这才执起右手边的毛笔,沾了沾墨汁,思虑了片刻,这才在信纸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写道。
“四表兄勤恳,高中榜眼,不日便会封官加爵。如此成就,是锦瑟之幸。宫中近日屡生事端,前朝又生有国公贿赂公行之事,焦氏后位摇摇欲坠是其一,此番科举焦氏一族严禁参与是其二。照此态势发展,苏家洗清冤屈,回京之事指日可待。”
最后又在末了添了句,“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锦瑟定会追查到底,还苏家,也还母妃一个清白。”
锦瑟写完,将信纸折了三折,塞进信封中,做好封蜡,还未来得及写上落款,便响起了敲门声。
素心见状,不禁抬眸看向锦瑟,经锦瑟示意这才走上前打开了殿门。
锦瑟一边将信封压在一旁的书本下,一边轻声问了句,“怎得才回来?”
听闻锦瑟这般问,素荣的脸色霎时变得难堪起来,虽是极力遏制着,却还是教锦瑟瞧在了眼底。
虽早便知道素荣为何这般,锦瑟却还是轻笑道,“既是知会了我你与焦覃的事,便无需这般处处躲着。我若当真疑心你,怕是早便拆散你们二人了。”
素荣怔愣一下,转眸看了素心一眼,知道方才的事素心定然说与锦瑟听了。想到这,不由地抿了抿唇,良久才在锦瑟与素心的注目下缓缓道,“奴婢想要同焦覃成亲。”
将将说完这句话,素荣便又闭紧了口,小心翼翼地看着锦瑟的脸色。
锦瑟虽有些意外,可也没有说什么,浅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问道,“什么时候?”
素荣抿了抿唇,不由地想起先前与焦覃的对话。
先前她依着锦瑟的吩咐去遣宫人往香满楼传口信,本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儿,她吩咐完正要转身回殿,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唤她的声音。
“素荣姑姑,外边儿有人找您。”
素荣愣了愣,虽不知是谁找她,却也没有犹疑,转身出了宫。
彼时焦覃正在婉秀宫外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焦急地不停往婉秀宫里瞧。一见素荣出来,不禁眼前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见到是焦覃,素荣立即将头垂下,就要转身离开之时,焦覃突然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蹙着眉头急切地唤了句,“荣儿。”
见此情形,宫中有些好事儿的宫人忙好奇地往宫门处瞥,虽已是极力克制着不教素荣发现,可那直白的目光本就教人一览无遗。
可这却恰是焦覃想要的,他先前问过焦氏此事他该如何是好,焦氏道,“釜底抽薪,抽薪止沸。教她没有退路可走,再得了她的整颗身心,她自会被你牢牢地拴在身边。”
想到这,焦覃不禁朝那些宫人笑了笑,微微颔了下首。惹得宫人看向素荣的目光愈发奇怪。
素荣的面色不禁变得有几分难堪起来,只好跟着焦覃迈过婉秀宫的门槛,走到宫外的宫灯后。
“你怎么来了?”素荣虽欢喜焦覃,却也不愿因着焦覃与锦瑟心生嫌隙。每每听起焦覃提及教她泄露锦瑟的行踪与他,她便分外烦闷焦躁。更莫提,而今焦覃竟当着宫人的面那般揭露与她的关系。
听出了素荣话中的不耐,焦覃心中也生了几分不满。若不是为了教皇后娘娘开怀,他断不会在这儿同素荣虚与委蛇。依焦家的地位,再依着他的能耐,不说能娶个富家小姐,总也能娶个门当户对的。
而今这素荣要身份,不过是不受宠的公主身边的一个也不怎么受宠的小宫女,要模样,生得也没有素心好看。他演了这么长时间的戏都没有不耐,现下她还跟他不耐烦了。
这般想着,焦覃的脸色也霎时变得难看起来,声音生冷地将方才想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与了素荣听。
“在这婉秀宫,你比不得素心受九公主的欢喜,也生得没她好看。若不是因着你听话,本公子至于在这儿跟你废这般口舌?早便应了素心,跟她在一处了。你既是不想见我,我离开便是,日后我们也毫无瓜葛!”
说完,便要转身离开。似是知道素荣会拦着他,脚步格外地大也格外地快。可就要走过拐弯处时,依旧没有见到素荣追上来,脸上渐渐泛起了几分怒意。
却说素荣听完焦覃的话,久久没有回神,她全没有想到素心竟会对焦覃示好。仔细回想了一下先前素心的所作所为,的确透着几分不寻常。她更没有想到,在焦覃的心中,对她的看法竟皆在素心之下。
先前她便暗下里与素心较过劲,总觉得锦瑟更加看好素心,很多事情都只是教她知道表面。每每都是遣她跑去各宫办事,将素心留在身边。
她每每这般想,心中便觉得分外不公。分明她比素心待在锦瑟的身边更久,分明是她将素心引荐到锦瑟身边的。而今看着素心比她更受锦瑟的待见,她自然会心生不满。
素荣正这般想着,还未来得及唤住焦覃。焦覃却突然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走向她,沉声道,“你可知道,只有本公子是真的在意你。你的九公主有了素心,哪里还会把你放在眼中?那些宫人敬你,也全不过是因着九公主的身份。
九公主教你杀人放火你都肯去,我不过教你透露些九公主的消息与我,你推三阻四的,从未顾忌过我的感受,你可知本公子当真受够了你这瞻前顾后的模样!”
说到最后,焦覃几乎都要吼起来了。素荣见状不由地抿了抿唇,眼眸中露出了几分动容。就在这时,素心自另一侧赶了来,怔愣地看了素荣与焦覃一眼。也没说什么,朝焦覃礼貌地颔了下首,便迈过门槛进了宫。
一见着素心过来,素荣便立即深深地盯着她,见着她与焦覃打招呼,全以为素心是在给焦覃暗送秋波。心中更加愤懑,连忙将焦覃拉到一旁,用力地咬了咬下唇,沉声问道,“你要我如何做?”
听闻素荣这般问,焦覃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看着素荣故作一副悲痛的模样,“有件事,我思来想去的,觉得还是应当同你说一声。我被皇上革职查办了。”
“革职查办?”素荣闻言,立即瞪大了眼睛看着焦覃。在她心中,革职查办是犯了严重的事才会这般惩戒的。她深居后宫,眼皮子又是个浅的。且时常觉得焦覃做事谨慎,无所不能,一时半会儿地也想不出焦覃究竟会犯何事。
焦覃点头,“便就是因着昨晚晟洺阁的事,皇上怪罪我身为后宫跟在他身侧的统领,为何没有尽职尽责?可此事明明就是皇上安排的……”
说完,焦覃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故作一脸惊慌地看着素荣。
素荣全没有想到昨个儿发生之事竟还有这层关系,先是盯着焦覃怔愣了一下,继而又情不自禁地跟着焦覃一同生着闷气,“此事本就是皇上推给四殿下的错,皇上怎得不分青红皂白地怪罪在你身上了?”
一听素荣此言,焦覃便知有戏,心中一喜,面上却走上前捂住了素荣的口,四下里看了看,将素荣带到拐角处,压低了声音道,“而今我可不能再犯事了,荣儿你讲话也谨慎些,可万莫说漏了嘴。”
素荣愣愣地点了点头,便听得焦覃继续神神叨叨道,“而今九公主与四殿下可是站在一处的,昨晚四殿下生了事,又不止我一个人瞧见你往晟洺阁张望。若是有人捅到皇上面前,九公主怕也保不了你。说不定今个儿便是因为有人将此事捅到皇上面前,皇上皇上察觉到我们二人的关系,才……”
说到这,焦覃便没有再说下去,仔细地观察着素荣的脸色。
素荣全没有想到昨个儿她的无心之举竟会牵连到焦覃,不由地慌了神,看着焦覃不明所以地轻声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焦覃摇首,“莫急,你先告诉我,昨个儿你去做什么了,只要寻个人证,证实你并未踏足晟洺阁半步,便就不会有人为难你了。”
素荣怔愣了片刻,才一字一顿地艰难开口道,“我只是去了趟梣禾宫,路过了晟洺阁。”
焦覃得到了消息,不禁眼前一亮,面上也跟着欣喜起来,看着垂眸深思的素荣继续问道,“你去梣禾宫做什么?”
素荣正想应声,可念着此事断然不能轻易地说出口,连忙闭紧了唇用力地摇了摇首。
焦覃见状倒没有心生不满,因着他知道素荣既是这般表现,便意味着此事定然与锦瑟有关。只是愈发着急起来,“荣儿,你莫要忘了,我们的婚事要皇上才能做主。而今皇上怪罪我,又不满你,日后……”
“我只是去取了个东西。”没等焦覃说完,素荣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取什么?”焦覃也步步紧逼。
素荣摇首,没有再开口。
焦覃见状,也没有再继续逼问她,只是问了句,“九公主与喆贵人交好?”
素荣盯着焦覃看了好一会儿,才抿着唇用力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了焦覃的话。
听到此消息,焦覃自知素荣不会再仔细地说下去,便也没有再开口问声。只是自袖中取出了一个东西,塞到素荣手中,“今晚我在老地方等你,你不来,我便不走。”
说完,便笑着摸了摸素荣的手,转身离开了。
素荣捏了捏手中的发簪,心中却如何高兴不起来。
背叛此事,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且焦覃于素荣而言,恰如罂粟果一般,尝其甘甜,便上了瘾。莫说听不进旁人的话,连得自己的话怕也是听不进了。
看着锦瑟殷切的模样,素荣又用力地咬紧了下唇,摇了摇首,“奴婢不知。”
见素荣明显有些反常,锦瑟正想开口,却突然听得殿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紧接着高盛便走了进来,看着锦瑟扬了扬拂尘,躬身颔了下首。
“公主,皇上唤您过去晟洺阁。”
锦瑟怔愣了一下,抬眸看了一眼垂眸站在一旁不停躲避着她目光的素荣,又与素心相视着看了一眼。不该啊,晟洺阁最后察觉的人是张金,便是唤人过去,也该是皇后,怎得就轮到她了?
虽这般想,可还是点了点头看着高盛轻声道,“我这便过去。”
可将将迈出殿门,便遇着江奎领着伍常过来,锦瑟怔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又念着高盛在这儿,兀自瞒着他去说多少有些窘然。不禁转眸看了素心一眼,素心见状,立即明了地点了点头,退到了锦瑟的身后,进了殿。
素荣一直密切地关注着素心的动向,见着锦瑟又与素心“眉来眼去”,不由地想起方才焦覃与她说的话,本就紧咬着的下唇越发用力,双手也不由得用力握了起来。
见着高盛,江奎走上前颔了下首。便见素心自殿内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本书,径直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劳烦公公将这本书送回藏经阁,公主那日来得及,忘了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