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了张金一事,崇准便没有再继续待下去,看也未看站在一旁焦氏,径直走到北辰逸轩面前,淡淡道,“虽说一山难容二虎,可北夷若诚恳,东来定也不会有意为难。”
说到这,崇准顿了一下,转眸瞥了锦瑟一眼,继续道,“该是东来的,谁也夺不走;不该是东来的,朕也分毫不取。你们的婚事,朕断可以交由你们自己做主。至于五座城池,若是东来借此得利,怕不是要为天下耻笑。”
说完,这才扬声冲着焦氏淡漠道,“还不走?”
莫说焦氏不懂崇准所言是何意,便是锦瑟与北辰逸轩也不甚明白。他们倒也没放在心上,总归猜来猜去得也说不准。又念着此事于他们而言是好事,便更没有想着去猜崇准的心思。
待崇准与焦氏离开,北辰逸轩便转眸看向锦瑟轻笑着问道,“自昨儿午后我便没有用膳,饿了一整日可是要饿昏过去,不知公主殿下可否赏在下一口饭吃?”
锦瑟闻言,也跟着轻笑了一声,应声道,“殿下若是不嫌弃婉秀宫没有荤腥,锦瑟自然不会拒绝。”
北辰逸轩勾了勾唇角,脸上的笑意更甚,跟着锦瑟一同出了阁门。
而今正值午时,光照得有几分耀眼,照在人的身上却是一阵暖意。锦瑟的步子不急不缓,北辰逸轩也毫不着急地将步子迈得小些跟在她的身侧。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便不问问我昨晚今早去了何处吗?”
锦瑟摇首,“不管殿下去了何处,而今不也都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北辰逸轩哑然,见着锦瑟一副淡淡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是好。
锦瑟不管是待他,还是待旁人,自始至终都一副不近不远、若即若离的姿态。可他却万分不喜锦瑟的这番姿态,他要她在他面前真实,就算不像在华年跟前那般,只要她像待小轩一样待他便好。
“阿锦,唤我阿轩可好?”这般想着,北辰逸轩也这般说了出来。惹得锦瑟怔愣地看向他,无奈地轻声笑道,“殿下此番过来本就教人生了误会,若是锦瑟再这般开口,日后这误会可就难解了。”
听闻锦瑟这般说,北辰逸轩不禁停下了脚步,深深地盯着她,“误会?”
锦瑟怔愣了一下,也跟着停下了脚步,转眸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便听得他沉声问道,“阿锦以为,我为何娶你?”
在锦瑟的印象中,北辰逸轩一向温文尔雅的,可却绝不像左殊那般只是表面上像个翩翩公子,私下里放浪形骸。她与北辰逸轩虽接触不多,却也与小轩相处了许久。而今确是她第一次听着北辰逸轩用这般低沉的声音同她讲话。
锦瑟摇首,正准备开口北辰逸轩便缓下了脸色,走上前站在她的跟前,一字一顿地缓缓道,“若阿锦当真觉得与我亲近会教人平生误会,那便不如教他们一直误会下去。”
锦瑟依旧怔愣地看着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拦腰抱了起来,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面色通红地挣扎着想要下来,北辰逸轩却将她抱得更紧,“阿锦若想要教更多的宫人往这边瞧,我自可停下来。”
途径的宫人见状,立即将头垂了下去,向锦瑟与北辰逸轩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开了。
锦瑟无奈,学着北辰逸轩方才的语气道,“殿下若是不想教锦瑟为难,便放锦瑟下来。”
“你答应我,日后将殿下这个称谓换成阿轩,我便将你放下。”
锦瑟盯着北辰逸轩的下颚看了好一会儿,全然不知他究竟想的什么,僵硬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听闻锦瑟此言,北辰逸轩这才轻手轻脚地俯身将锦瑟放下,可锦瑟却不等他俯身便急急地自他怀中跳了下来,差点摔了个趔趄,惊得北辰逸轩连忙握住她的小臂,将她揽在怀里。
感受着锦瑟肌肤上传来的温度,北辰逸轩的眸子愈发深邃起来。先前他一直以为没有哪个女子能够入他的眼,可而今却时常念着与锦瑟多些肢体接触,教锦瑟嫁与他,做他独有的人。
可锦瑟却分外抗拒与他接触,不等北辰逸轩开口,便挣脱掉他握紧的手,仰首认真地看着他,“而今锦瑟便同殿……”
说到这,锦瑟顿了一下,变得有些拘谨,撇过脸去不再看他,沉声道,“同你说明白,日后……”
“你我之间说不明白。”没等锦瑟说完,北辰逸轩便扯上她的手,领着她往前走。
“景康帝既是应了你我的婚事,我们之间便说不明白了。”
北辰逸轩先前一向不喜强势之人,可而今在锦瑟面前,他面对着的并非锦瑟一人,还有时不时戳他痛处的华年。若是只有强势才能得到锦瑟,他也不介意变得强势些。
素心与素荣紧紧地跟在锦瑟与北辰逸轩的身后,而伍常则跟在素心与素荣的身后。见着北辰逸轩毫不顾忌地牵着锦瑟的手,素荣不禁快步向前多迈了一步,正想开口,却被素心扯住了手臂。
素荣看了一眼素心握着她手臂的手,便又立即转眸看向素心,用力咬紧了下唇,轻声嗤笑道,“而今跟在公主身边的是四殿下,不是焦覃,你何故拦着我?”
听闻素荣此言,素心不由地蹙了下眉头,全然没有反应过来素荣话中之意,只是开口低声道,“主子的事,我们做奴婢的便莫要多言了。”
素荣闻言,不禁一脸好笑地看着素心,抬眸看了一眼锦瑟和北辰逸轩的方位,扬声道了句,“素心,你莫不是对安王生了心思?”
听着素荣突然抬高的声音,素心的眉头蹙得更紧,低声吼了句,“素荣,你休要胡言乱语。”
素荣的声音本就是刻意抬高的,锦瑟自是听了进去,仰首看着北辰逸轩轻笑道,“先前父皇也同锦瑟与王爷赐了婚,而今锦瑟与王爷,不一样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
北辰逸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握着锦瑟的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轻声道,“阿锦,我与他不同。我娶你,自始至终都是因着我想娶你。”
锦瑟安分地听着,没有想着应话,也没有想着否定他。便又听得北辰逸轩轻声道,“我可以等,等你愿意嫁给我。可阿锦,你的身体等不了。跟我回北夷,我一定想法子将你体内的毒引出来。”
锦瑟怔愣了一下,抬眸看向北辰逸轩的眸子浮上了浅浅的笑意。她知道,北辰逸轩做了那么多,全是为了她。可惜她而今除了想着将苏家接回京城,旁的,再也不曾考虑过。
轻轻地摇了摇首,依旧没有应北辰逸轩的话。直到跟着他一同进了婉秀宫的门,吩咐了小厨房做几样荤菜,坐回了正殿的座椅上,斟了杯水放在北辰逸轩面前。
才缓缓道,“先前母妃在世时,我从未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后来母妃离世,我便想着先教自己在后宫活下来,有了能力便将苏家接回京。再后来遇到了王爷……”
说到这,锦瑟顿了一下,轻笑了一声,“而今锦瑟觉得,许多事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日后四表兄入朝为官,苏家回归一事自可全权交由他手,锦瑟也只能够在后宫耍些小手段。这样的日子,一眼便能望到头。”
北辰逸轩握紧了面前的水杯,耐心地听锦瑟继续说下去,“后宫的弯弯绕绕也好,前朝的枝枝节节也罢。我不想再这般束手束脚地活着,殿下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北辰逸轩深深地盯着锦瑟看了良久才找到了原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沉声道,“你可知,这世上不止有苏家和华年。”
锦瑟点头,抬眸看了素心与素荣一眼,浅笑道,“先前我也时常惊恐母妃离开,独留我一个人面对后宫的妃子皇女。后来竟也开始慢慢习惯了。所以,这世上不止苏家和华年,也不止有锦瑟。日子久了,谁离了谁都能活。”
北辰逸轩依旧深深地盯着她,良久才才转过眸去,不再去看锦瑟,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她的话,他没有办法反驳,也没有立场反驳。而今他要做的,便是陪在她身边,将她带回北夷。旁的,他管不了,也不想去管。
北辰逸轩离开后不久,梣禾宫便有宫人唤锦瑟过去。
锦瑟自知若非大事,依喆贵人待她腹中皇嗣小心翼翼的态度,断然不会轻易唤宫人过来。
锦瑟不疑有他,快步往梣禾宫赶去。
梣禾宫的正殿紧紧地闭着,守着殿门的宫人见着锦瑟过来,连忙将殿门打开,引锦瑟进去。
彼时喆贵人正痛苦地躺在床上,用力地咬着下唇,额角斗大的汗水不住地往外冒,身下也不停地流着鲜血。而一旁的婢女只顾着擦喆贵人额角的汗水和身下的血,全然没有想着去唤御医过来。
虽说这是喆贵人的意思,锦瑟却还是吩咐素心去太医院唤卫墉。素心领了锦瑟的吩咐,正准备转身离开,喆贵人突然开口道,“公主,不要!”
见着喆贵人依旧紧咬着牙关,锦瑟只好点了点头,示意素心退下,走到喆贵人跟前坐下,看了一眼喆贵人岔开的腿蹙着眉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喆贵人强忍着腹中的痛意,用力地摇了摇首,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道,“我虽然不聪明,却也知道只要皇后在一日,我和我腹中的孩子便不会安生。公主,臣妾接下来说的事,你定要细细听着。”
听闻喆贵人这般说,锦瑟依旧紧蹙着眉头,可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喆贵人继续说下去。
喆贵人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喘着粗气道,“臣妾的腹中,的确不是皇嗣。”
锦瑟心中虽早有预感,可却绝没有想到喆贵人这般骄傲的人,会亲口说与她听。
说到这,喆贵人顿了一下,似是难以忍受身下的痛楚,狠狠地咬了一下下唇,直到咬出了血来,才继续道,“可臣妾还是斗胆求公主庇护,正如公主先前所说,只有臣妾与公主才没有利益冲突。”
见锦瑟依旧没有讲话,喆贵人不由地闭了下眼。她虽不知依着那人所言究竟能不能母子平安,可她愿赌一把。
“臣妾先前寻了个偏方,只要服下那个药,腹中双生子除一保一。可皇上不知,旁人更不会知道。只要寻得始作俑者,皇上断然不会轻饶了她。”
听闻喆贵人说完最后一句话,锦瑟心中便有了底,点了点头,轻声道,“我比你更想要焦氏受到惩戒,可此事急不在一时,你此番没有知会我未免也太过冒险了。若是腹中胎儿一个未留,加之先前的那些流言蜚语,日后你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喆贵人僵硬地点了点头,费力地支起身子,可每动一下,身下便会涌出一股血。
“臣妾旁的不多求,只求公主庇护臣妾与臣妾腹中孩儿平安。臣妾怀有身孕以来,从未惦念过皇位,只不过借着肚子受尽了恩宠。可而今形势所迫,又得人和之益,臣妾不得不这般做。只有这样,才能保臣妾与臣妾的孩儿,还有孩儿他父亲的安危。”
锦瑟虽知以喆贵人的性子,纵使想过这般做,但也不会这般仓促又毫无征兆地下了决心。若非有人暗中指使,便是生了什么刺激她的事。
虽这般想,锦瑟却没有直接开口过问,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喆贵人的话,转眸看向素心道,“去请卫御医过来。”
素心颔了下首,便转身出了殿。
喆贵人正想开口,便听得锦瑟继续轻声道,“放心,卫御医信得过。”
喆贵人闻言,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躺回床上。看着帷帐的顶部,余光瞥到锦瑟坐在一侧的身影,不知为何竟觉得分外安心,连得身下也没有这般疼痛了。
虽不知锦瑟究竟会如何处理此事,可锦瑟的能耐她自是知道的。但愿这次,她没有听错那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