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南蛮相比，北夷还要远上一段距离。锦瑟同北辰逸轩日夜兼程地赶到定康城时，已过了两日。

　　 崇准百般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东来北疆的将士确实皆是华年的人，不止腰身处挂着安字样式的腰牌，连得城门处扬起的旗帜也用黑底金丝绣着大大的“安”字。

　　 定康城地处东来最北，气候变化多端，一向是出多进少，更莫提有什么大户人家。故而见着锦瑟一瞧便是不菲的马车在街上“哒哒”地前进，众人不约而同地盯着看去。

　　 苏家的人早便收到了锦瑟要来的消息，远远地站在府邸的门外等着。见着锦瑟的马车驶来，站在苏老太爷和苏家长辈身后的小辈们连忙迎了上去，争先恐后地想要第一个瞧见锦瑟的模样。

　　 素心率先自马车上踩着备好的板凳走下来，继而转身掀起帘子撑着小臂将锦瑟扶下来。

　　 北辰逸轩本想随着锦瑟一同过来，可念着锦瑟与苏家人叙旧，他一个外人在这儿多有不便，便自定康城之前下了马车，由丘远陪着回了北夷。

　　 小辈们一眨不眨地盯着锦瑟，直到锦瑟走到他们跟前，方又争先恐后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唤道，“公主姑姑，公主姐姐。”

　　 锦瑟见状，不由地轻声笑了笑，接过素心手中的包裹，自其中一一掏出模样不一大小相近的小玩意，教素心递下去。

　　 先前她过来的时候，早便同敏晴打听过了，有多少小辈，该是备多少礼物合适。她也是来之前才自藏宝地取得这些小玩意，想着既是宝爷画出的图，小孩子多少会喜欢。

　　 这边有素心陪着小辈，锦瑟便独身走上前，抬眸看着为首的苏老太爷，轻唤了句，“外祖父。”

　　 六年前苏老太爷离京之时，虽已是花甲之年，可莫说白发甚少，便是身形也依旧伟岸得很。而今瞧着，除了模样未变，先前的白发染满了余下的所有黑发，身形也略显佝偻消瘦。

　　 锦瑟看在眼里，心中也跟着不由地泛起了酸楚。

　　 看着锦瑟神似惠妃的脸，苏老太爷不禁生了错觉，就好像他的苏荷没有离世，而他站在门牙下，看着她打闹嬉戏。听闻锦瑟这般唤他，苏老太爷这才回过神，道了句，“老夫教厨子备了些你爱吃的菜，凡事，用了午饭再说。”便负手转身进了府中。

　　 锦瑟朝站在一旁的苏炳义、苏炳承连着两个夫人微微颔了下首，便紧跟着苏老太爷走了进去。

　　 素荣的母亲站在二夫人的身后，向素心的方向望了望，却没有瞧见素荣，心中不禁生了几分不好的预感。可念着此时过去问锦瑟不合时宜，只好住了口，等着素心过来。

　　 北疆的苏府，连得京城的一半也比不上。不说院落萧条，便是连得清扫的家奴也没有几个。

　　 锦瑟虽不知苏家人是靠什么在这条件恶劣的北疆吃喝，可见此情形，便知定然好不到哪儿去。

　　 依着苏老太爷的意思，锦瑟紧随着苏老太爷而坐。等到苏大夫人招呼着婢女将饭菜摆上桌，欲言又止了许久的苏炳义这才看着锦瑟问道，“听闻瑟儿同王爷定了亲？”

　　 锦瑟怔愣了一下，继而抬眸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苏炳承，见着苏炳承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不禁想着许是先前在南蛮苏炳承便瞧出了蛛丝马迹，一经打听便就知道了也不足为奇。

　　 锦瑟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兀自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应声，便又听得苏炳义继续问道，“可有说是何时？”

　　 一听苏炳义这般问，大夫人便不着痕迹地抬起眸来瞪了他一眼，惹得苏炳义不自在地撇了撇嘴，却依旧含着笑脸看着锦瑟，还未开口，便被苏老太爷重重敲打碗筷的声音止住了。

　　 “食不言寝不语，老老实实看着自己的碗筷，莫说些废话，做些无用功。”

　　 听闻苏老太爷这般说，苏炳义连忙住了口。锦瑟见状，虽也不好说什么，可也不愿苏炳义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下不来台，只好看着在座的众人道，“锦瑟此番过来，是来接苏家回京的。”

　　 “回京？”

　　 听闻锦瑟此言，不管是底下的小辈，还是苏炳义与苏炳承，皆是一脸诧异地看着锦瑟。

　　 锦瑟拿着锦帕拭了拭唇角，看着在座的众人继续轻声道，“而今焦氏被废后，焦家若是再行事恣意下去，定也难逃一劫。父皇的意思，是教苏家回去，同他一起翻查旧案，指控焦家。”

　　 “瑟儿所言可为真？”

　　 听着锦瑟一字一顿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又见着锦瑟认真地点了点头，苏炳义脸上立即露出了满面的笑意，可笑意还未抵达眼底，苏老太爷便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冷声道，“若是真的，便教他来亲自请苏家回去。”

　　 锦瑟虽知苏老太爷这般作为并非针对她一个人，可还是不由地心头一震。知道若是苏家此次不会京，日后若是再想回去，便只能等到崇准退位了。

　　 见众人的脸色皆略显难堪，却没有一人敢开口质疑苏老太爷的决定，锦瑟只好缓缓开口道，“外祖父，锦瑟此番过来，便是受了他的意。而今焦家趁着安王不在京城，又将将科举，暗地里做了不少小动作。苏家此番不为旁的，便是为着不教焦家如愿，定然也要在其动乱之前赶回去。”

　　 苏老太爷并非不讲情理之人，听闻锦瑟这般说，原本铁青的脸色也稍稍恢复了过来，转眸看着锦瑟沉声问道，“瑟儿，你同外祖父讲实话，对安王，你可生了不一般的心思？”

　　 锦瑟自知苏老太爷这般问，便是不想她同华年在一处，可依着崇准的意思，只有她和华年成亲，才会将当年之事彻底翻案。她此时也是左右为难，一是说实话挨苏老太爷的训诫，二是不说实话，日后真相败露，苏老太爷定会勃然大怒。

　　 苏老太爷的思量锦瑟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她只知苏老太爷不放她嫁与是因他知道华年的真实身份，知道华年定会坐上皇位，而她届时定然不知该如何自处。却不知道苏老太爷不愿她嫁与华年，是不愿瞧着她重蹈覆辙，做第二个薄命的惠妃。

　　 锦瑟长缓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虽没有应话，可教苏老太爷瞧在眼里，便就明了了她的意思。

　　 他也知道不管是他还是苏家，都管不了锦瑟什么。而今唯一能做的，便是趁着锦瑟与华年还未成亲，赶回京城，重新扎根，也算是作为锦瑟的母族，锦瑟的唯一护盾。

　　 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抑制不住满面喜意的苏炳义和默不作声的苏炳承，苏老太爷慢悠悠地站起身，长叹了一口气，“你若当真下好了决心，便就去做吧。”说完，便由一旁的家奴扶着自后堂离开了。

　　 见着苏老太爷离开，又听闻锦瑟此番过来的意图，众人也没有继续用下去的心思，大夫人招呼着婢女将桌上的饭菜收拾了，站起身看着锦瑟笑道，“公主既是来了，便多住几日。届时教妇人带您好好逛逛，虽说这定康没有京城繁华，夜里也是灯火辉煌，好看得紧。”

　　 锦瑟也跟着站起身，轻笑着点了点头，示意素心将送给大夫人的礼品拿出来，放在大夫人跟前，轻声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大舅母可莫要嫌弃。”

　　 大夫人连忙摆手，接过锦瑟手中的木盒，不着痕迹地打开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甚，“公主哪里的话，公主还惦念着北疆苏家，已是大恩，而今过来还带着礼品，妇人若是嫌弃，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锦瑟轻笑，算是应了大夫人的话，抬眸见着二夫人站在大厅的门边，剩下有个孩童紧紧地抓着她的腰身裙摆，小心翼翼地看着锦瑟。

　　 锦瑟不禁走上前，将素心递来的另一个礼盒放在二夫人面前，轻声道，“四表兄得了榜眼，锦瑟也没什么好祝贺的，这朱玉听闻是早年间伝伲方丈开了光，放在佛像下日日滋养而来的。二舅母念佛，又不喜佩戴首饰，锦瑟想来想去便将这朱玉做成了佩环，给二舅母戴在腰间，增些佛气。”

　　 没有想到锦瑟待她这般用心，苏二夫人连忙接过锦瑟手中的礼盒，朝锦瑟微微颔了颔首，道了句，“多谢公主惦念。”

　　 见着锦瑟这般，大夫人却不由地吃了味，想着锦瑟送与二夫人的朱玉，定然是用了心的，而她这些金银首饰，随便哪个珠宝店铺便能买来。想到这，看向苏二夫人的目光变得愈发犀利起来。

　　 锦瑟摇首，这才俯身看着紧紧抓着二夫人裙摆的孩童，轻声道，“想来这便是三表兄的次子吧。”

　　 见锦瑟能够一语道破这孩子的身份，二夫人对锦瑟的好感不禁更加多了几分，知道锦瑟此番过来，定然是下了功夫的。

　　 那孩童见着锦瑟凑他这般近，不禁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直到锦瑟笑着取出一个圆溜溜的透明的蛋，这才惊异地将视线全都集中在蛋上。

　　 锦瑟见状，不由地轻声笑了笑，将蛋往前递了递，那孩童却也跟着往后退了退。

　　 “这是送给你的，可喜欢？”

　　 听闻锦瑟这般发问，孩童这才抬起眸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锦瑟，良久才点了点头，道了句，“喜欢。”

　　 锦瑟闻言，这才浅笑着将那颗透明的蛋放在他的面前，递给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站起身看着二夫人，正准备开口便见着大夫人径直站到苏铭晟的面前，一把将苏铭晟手中的蛋夺了过去，看着站在一旁的锦瑟，僵硬地勾出了一抹笑来，“这东西，还是莫要交与小孩子得好。哪日他摔坏了，岂不是可惜？”

　　 若是旁的孩童喜爱的东西被这般夺走，就算不会号啕大哭，哭闹着吵要，也会急得跺脚，大叫着要回来。可苏铭晟却仅是往二夫人的身后挪了挪脚步，看向锦瑟的眼神愈发小心翼翼。

　　 见着大夫人这般强势，锦瑟也不由得蹙了蹙眉头，没有理会大夫人正把玩着手中那颗透明的蛋，便也学着大夫人先前的模样，将蛋自大夫人的手中拿过去，放回了苏铭晟的手中，缓缓道，“这蛋的原料用得是透明的树脂，算不得珍贵，也摔不坏。你尽管拿去玩，即便是摔坏了，姑姑再送你一颗便是。”

　　 没有想到锦瑟当着二夫人这般毫不给她颜面，大夫人不禁怒火中烧起来，看向二夫人的眼神中愈发不满。

　　 锦瑟自知妯娌之事讲也讲不清，也没有立场多管，便由婢女引着往大夫人给她安排的院落走。

　　 兴许念着锦瑟是远客，大夫人给锦瑟安排的院落已算是除了苏老太爷的主院之外最好的。

　　 锦瑟将将穿过拱门迈进院落不久，素荣的母亲便唤住了她。

　　 “公主。”

　　 锦瑟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便听得素荣的母亲问道，“素荣可随公主一起来了？方才奴婢注目了公主许久，也没有瞧见素荣的身影，可是生了什么事？”

　　 见着素荣的母亲一连抛了两个问题给她，锦瑟不由地转眸看了站在一旁的素心一眼，想着该怎么回她的话。便听着素心道，“素荣先前还往北疆递了信，姑姑没有收到？”

　　 素荣的母亲摇首，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姑姑莫要担心，素荣前两日成了亲，夫家是皇上跟前的大统领。因着时间紧迫，也没有往北疆提前递信。”

　　 “成亲这般大事，怎得就时间紧迫了？”

　　 见着素荣的母亲明显有些焦急，素心不禁开口安抚道，“姑姑放心，此事是公主亲自过目的。公主此番过来便是要接苏家人回京，届时姑姑有什么想要同素荣说的心里话，自可当面去说。”

　　 听闻素心这般说，素荣的母亲悬着的心这才算是放了下来，朝锦瑟歉意地欠了欠身，“奴婢失礼，还望公主莫怪。”

　　 锦瑟轻笑着摇了摇首，看了一眼站在一处等着她的婢女，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待那婢女离开，这才看着素荣的母亲轻声问道，“你可知安王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