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叶子恢复了元气满满的状态。
叶桓从外头跑圈回来,擦了一脸的汗对叶子说:“豆浆和包子放在竹盖下面,你先去吃早饭。”
豆浆包子?叶子奇怪地看着他,她爸昨晚没回来,早餐只可能是叶桓出钱买的。
“你哪儿来的钱买豆浆包子?”
叶家不是富裕人家,叶妈妈是家庭主妇,叶爸爸靠着武馆招收一些学员的费用维持生计。家里的开销本就要算着指头过,这两年加上收养了叶桓负担加重,根本就没什么零用的钱给孩子。
“过年师傅给的压岁钱,我没用。”
“过年的钱你还没用?”叶子惊地嘴巴都张大了。
过年的时候,叶爸爸给了她和叶桓一人一百块钱,正月还没出她就花光了所有的钱。就这点钱,叶桓居然从冬天藏到夏天。
“呃……平时也没什么需要花费的。快去吃饭吧,免得凉了不好。”
虽说现在的天气凉着吃也不要紧,但叶子昨天还拉得要死要活的,还是趁热吃比较好。
“叶子,师傅上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知道。”叶子咬着包子含糊回答,“他还能去哪儿,还不是南山那座寺庙。他经常去找庙里的那位主持。一会儿我去找他。”
“师母今天会回来吗?”叶桓小心地继续问。
“会的。等会儿我先上外婆家里去一趟,然后再去找我爸。放心,我妈这个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以前和我爸吵架跑回娘家也是我去找她就回来的。”
一吵架就回娘家好几天,这个也叫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吗?
不过叶子说什么,叶桓也不会反驳,默默将餐后的碗筷收拾干净。
“学员要下午才来,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做去找大头他们玩呗!我听说他爸这几天买了好多新片子回来。”
“嗯。”叶桓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也没打算真的去找大头,他和叶子聊得来那些师兄弟们关系并不热络,偏叶子这个直肠看不出来,老是一个劲儿撮合让他们一起玩。
“你路上小心点。”
临出门,叶桓再度叮嘱她。
“没事儿,外婆家我还能迷路了不成啊?”
“要不你带个伞吧?天这么闷,万一下雨了。”
“怎么会呢?太阳这么大。”叶子推了她那辆自行车就要出门。
叶桓又追上来,“叶子,戴个帽子。”
“嗯。”叶子这回没有拒绝。
叶桓将帽子戴到叶子头上,帽带在下巴打了一个蝴蝶结,温热的手指滑过叶子颈部皮肤如轻巧的羽毛刷出微痒。
叶子的脸不受控制变红,连同耳朵根都红成一片,手脚局促到不知道该摆在哪儿。
和变成红虾的叶子一样,叶桓的脸也泛起微红,他轻咳了一声催促叶子。
“你……你快去吧!早去早回。”
“嗯。”叶子低低地应,声音柔软到能化在空气里。
清晨的山间小道还带着露珠,车轮子从青草堆旁刮过沾染了莹润的水渍,阳光还只是钻出半个山头的薄润,远没有到正午时烤到皮肤上那种焦灼的状态,原本也还不用戴帽子,但叶子不想把帽子摘下来,这是叶桓亲手给她戴的。
区里武术大赛,就算把她的名额给叶桓也没什么。叶子一路上想着怎么劝说妈妈回家,就说自己也不太想参加,这几年都没取得过什么好名次,干脆休整一下,勤加练习来年再战。
叶子外婆家离城里有近十五公里的路,叶子好不容易从泥洼不平的山道上骑到外婆家,外婆却和她说妈妈早些时候就回去了。
“啊?我妈回去了吗?我一路上都没碰到。”
叶子大声吼,外婆耳背,每回说话都能把人累倒。
“你妈太阳眼刚出就收拾东西回去了。”老人家又重复了一遍,她自己耳背,还以为叶子没听到。
“我妈走大路了吗?”叶子加了一个度吼。
“你妈收拾东西回去了,我昨晚上说她了,别和你爸闹,男人有几个是老老实实的?当女人都是苦命人,睁只眼闭只眼日子就过下去了,亏得那个狐狸精早死了,跟个死人置什么气?菩萨都是保佑好人的,菩萨能替我们收拾那些坏人。阿弥陀佛保佑,阿弥陀佛保佑啊!”
这和男人老不老实狐狸精有什么关系?叶子简直被她的外婆搞得一头雾水。
和外婆这种年纪大了还迷信思想严重的老年人交流真是太累了。既然妈妈都已经回去了,叶子也不耽搁,推了自行车打算去南山寺庙。
叶子刚走了几步,外婆在后头喊她。
“叶子啊,你妈搭你小舅的拖拉机回去了。”
“哦,我知道啦。”
拖拉机只能走大道,比叶子来时的那条小路远了好些路程,也就是这么不同的两条路,叶子恰恰和叶妈妈错过了。
从外婆家往回骑车再从半道分岔路口转去南山,去往南山的路好了许多,大概是南山里有着一整片富裕人家的别墅群,往山里全都是修好的水泥路,往上蹬车的时候累了点,等到缓坡地带就很省力气。就是路程长了点,要沿着山绕过一座又一座。
叶子每回来这里都会发挥想象力,要是能有一座座很高的桥将这些山头笔直连成一片,那该多省时间和力气。又或者家里能有个摩托车就好了,大头爸爸那辆摩托车开起来可快了。
正胡思乱想着,后头来了一辆汽车,沿着叶子身侧擦了过去。
叶子把着车龙头的手颤了颤,自行车在山道上扭了个弧度极大的s,差点没摔下来。
我擦擦擦擦!怎么开车的?开车不长眼睛的吗?没看见路上有人吗?这要是撞到我了你赔吗?
叶子简直气不到一处来,见过开车的,没见过开车这么没素质的。
开车没素质的人停下车,还摇下车窗摘下墨镜趴在窗口对着叶子吹了声口哨。
“小妞,要我带你上去吗?”
是那个假洋鬼子。
轻浮,太轻浮了。
叶子最不待见的就是这种轻浮的人。
“喂!这里离龙湖山庄还有很远的路,你真要骑车上去?我送你吧?”
“谢谢,我自己骑车过去。”
假洋鬼子的车她才不要坐,叶子想也没想地就拒绝。
“我送送你,不用客气的。”
谁跟你客气啦?我是真不要坐。叶子简直气乐了,没见过这么爱纠缠的人。
“我坐你车了,那我自行车怎么办?总不能也塞到车里吧?”叶子故意指了指自己的车子。
“你的自行车的确不好带,你可以放在路边。”
“被偷了怎么办?”
“被偷?”假洋鬼子像是听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笑话哈哈哈笑了一阵才卷着舌头继续,“不……不会有人要偷你的车吧?这么破。”
这么破!这么破……这么破这三个字在叶子脑中无限循环了几次,终于惹恼她了。
“我的破车我自己稀罕,你滚吧,我不坐你的车。”
假洋鬼子就算再怎么不中不洋,滚这个字眼他还是懂得很彻底分明的。既然小妞不接受他的善意帮助,他也没必要非要助人为乐,要不是看在隽成喜欢她的份上……哼!沈俊生一踩油门呼地再度擦着叶子身侧开了过去。
“我擦你妹的!”叶子终于忍不住爆出粗口。
到达南山慈恩寺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此时的寺院静地没有任何僧人和香客。叶子找了个树叶茂盛的阴凉角落藏好自己的宝贝自行车,直接坐到地板上用帽子扇凉。骑了一路的车,出了一身的汗,她现在的样子简直和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坐了好久,身上的汗总算服帖下去,叶子起身打算去找她爸。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直是大量运动,她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只想着快点回去能吃点东西,再饿她就要晕了。
慈恩寺有另辟的一处居士楼,叶子直往那片居士楼走。穿过绿竹掩映的小道,再转过一弯低矮的青瓦墙,里面就是居士们的住处。
这个季节不像往常,楼里只叶爸爸一人住着。大概是太过于寂静的关系,叶子刚穿过竹林就听到了叶桓的声音。
叶桓?他怎么到这里了?
叶子心下奇怪,脚步也不自觉放慢了些。
“师傅,师母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叶桓的声音听着怪怪的,好像还带了点颤抖。
叶爸爸没有出声,叶子接着又听到叶桓的声音。
“我……我真的是……是吗?”
叶桓的这句话颤抖地更加厉害,就在叶子要抬腿迈进围墙的时候,叶爸爸的声音响起。
“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怎么能不胡思乱想?从我到武馆的那天开始,师兄弟们一直在背后说我是您的儿子。我从来不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认为他们只是不喜欢我才造的谣,可是今天连师母也这么说。”
简直一道晴天霹雳。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叶桓是爸爸的儿子?还是妈妈亲口说的?
不,不。这怎么可能?
如果叶桓是爸爸的儿子,那么自己呢?自己算什么?
叶子感到一阵头昏目眩,整个人都差点没站稳晕倒。
耳朵开始嗡嗡嗡地响,每一次呼吸都变得不顺畅,里面的人又说了些什么叶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摇晃着脚步转身逃离,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无法想。
头一阵阵地犯晕,连同空气也开始黏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她加快脚步,只想更快一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一定是中饭没吃饿过头了,所以头才这么晕。叶子想。
饿过头了就是不好啊,连眼神都开始不好了,这天怎么这么黑了呢?刚才还是大太阳的。
叶子四处看,这条路她从来没来过。
算了,反正山道这么宽,往下坡走总能回家的。
叶子开始沿着山道下坡走,风越刮越大,天也越来越暗,天空开始响起几声闷雷,真的要下雨了。
南方的天气就是这点不好,明明不久前还出艳阳,说下雨它就要下雨,连个招呼也不打。
叶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厌恶过下雨天。
她不喜欢下雨,一点也不。她今天还要走着回去,她的自行车还丢在寺院,可她一点也不想回去拿,她宁愿就这么走着回家。
泪水开始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她终于知道外婆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她也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吵架了。她只是觉得委屈,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委屈。
她顿住脚抬头望天,努力将泛滥在眼眶里的泪水憋回去。
身后突地响起一窜金属碰撞的轰隆嘶啦声,这声音越来越越想越来越近,直直逼近她的后背。
“让开!”
有人嘶哑着嗓子大吼,叶子总算在自己的情绪中回过神,然而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沉重难听的声音猛然化成一道黑影从她眼前滑过,一声巨大的嘭地声音过后,那个黑色的物体撞破护栏直坠山崖。
叶子吓地呆立当场,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打着颤走到外围沿着山壁往下看。
巨大的绿木掩映丛中,一辆变形的轿车卡在一块凸起的崖石与树干之间,那枝干因着承受了所不能承受的重量而摇摇欲坠,眼见着中间的轿车将再度滚下更深的山崖,而车子里的那个人却毫无反应。
“喂!你死了没?”叶子着急大喊。
沈隽成睫毛微颤,他听得到有人在喊他,然而眼皮沉重到抬不起来。
“喂!喂!你车子要掉下去啦?你死了没?你没死就快点出来啊!”叶子急地像只热锅蚂蚁,车里的人却还是毫无反应。
不行,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汽车掉下去。万一车里面的人没死呢?
喊了好几声也没见回应,叶子决定下去看看。
崖壁虽然陡,好在有许多树枝和藤蔓可以抓着慢慢往下滑。叶子身手又灵活,只一会儿的功夫就下到车子旁。
“喂!喂!”叶子隔着玻璃喊,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车玻璃的质量好到出奇,居然只是裂成轻微的蛛网而没有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