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活着吗?”叶子踩着坚固的石块又小心往前挪了一点,这下她终于看清了车里那个糊着一脸血的人是谁。
“喂!沈隽成,沈隽成你快醒醒。”
沈隽成轻颤了下睫毛,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睁开眼。
“你还活着,太好了。”叶子心里的石头落地,“你能动吗?”
沈隽成张嘴说了些什么,声音太轻,叶子没能听清。
“我听不到,你说重点。你不要紧吧?你头上流血了,你别的地方没事吧?你能动吗?我想办法拉你出来,你要是能动就配合我。”
沈隽成没能回答她一连串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他又合上了眼睛。
“喂!你不要睡啊!我马上就拉你出来,你忍住忍住啊。”
敲碎驾驶座侧面本就裂成蛛网的玻璃不难,难的是该如何在毫无工具的情况下把一个成年体重的人拖出来而又不会让本就快要断裂的树干提前断掉。还有就是该怎么背着一个人爬到安全地带,叶子也做不到拖着这么大一个累赘上去。
看来只能往下,往下还更容易一些。先找一块平坦的地方,再等待救援才是最好的。
只是也做不到徒手背一个人下去,要是能有根绳子将他绑着背在背上,这样空出两只手抓着树枝和藤条往下滑就容易多了。
只是哪来的绳子啊?这个问题简直让叶子快要抓狂,她急得浑身都是汗。
叶子抓着衣角随手擦了把遮眼的汗水,突然脑子里灵光乍现。还能用衣服结成绳子啊!
对,就这么办。
她快速脱下上衣,用牙齿咬着撕成长条,仔细打成不能滑动的死结。接着找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块,小心沿着裂开的蛛网敲。取下车门上的玻璃后半个身子挂到车窗口,将衣带子穿过沈隽成的腋下牢牢打住结。再将他的头肩往窗口位置靠,尽量探出窗口多一些。
“喂!我现在要拉你出来,你要是能动就配合我一下。”
说着她抬手抱住他用力往外拽,车身因着她的动手而跟着颤动了一下。叶子吓地不敢再下大力气,只能一点点拉动沈隽成。所幸她平时舞惯了狮头手臂力气就不小,拉动一个人的重量也没怎么难倒她。
好不容易把沈隽成从车里拽拉出来,叶子将他牢实地捆在背后,双手抓着枝条面朝山壁一点点往下滑。
滑了好一段距离,叶子在一棵歪脖子山松旁看到一个微微凹陷的山洞,这个山洞的宽度小到只能容纳一个人,由于深度不够,坐在里面沈隽成的那双大长腿还有小半部分就得伸到外面。好在高度尚可,叶子弯着身体把沈隽成放下也没磕到头。
“只能在这里等着了,你家里的人会找过来的吧?”
沈隽成当然不会回答她的问题,叶子也没真指望他回答。解开绑着两人的绳子,将沈隽成扶端正坐好,自己也挤到里面。
本就狭窄的山洞多挤下一个人就更是连半丝空隙也没有了。就这样,叶子还是侧着半个身体到外面,将最里面的位置让给沈隽成。
“挤一挤别介意哈!外面马上要下雨了。”
叶子也不管沈隽成同不同意,反正就这么个小山缝不挤挤还能上哪儿?眼看暴雨就要来了,她刚才身上的皮肤又被枝条刮伤了有些破开流血,不能再淋雨了。
雷鸣声过后,暴雨果然如约而至,天幕像是破了道口子似的往下倾倒着水瀑。叶子努力曲着腿往里缩,然而斜雨还是毫不留情地落进来打湿了她的半个身子。
叶子的衣服早就毁了,贴身穿着的是白色的半截小背心。这一下雨淋湿,小背心顿时成了半透明的布料,将她胸前的两粒凸起显印出来。
还好这个假洋鬼子晕着,要不然叶子这个状态能尴尬死。
只求着雨能快点停,这样救援的人也应该马上就能来了吧?
叶子抱着膝盖冷到发抖,一股恶心愈吐的感觉再度涌上来,昨晚又吐又拉的到了早上又没事了,她本以为昨晚的药吃着肯定也痊愈了,这会儿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犯病。
她忘了自己骑了一个上午的车,连中饭都还没吃这是饿过头了反胃。心里还在担忧像昨晚那样,只盼着能有人快点找到他们快点离开这里。
叶子忧心忡忡地胡思乱想着,连沈隽成醒了都没有发现。直到他轻微地呻吟了一声,她才惊觉地回过神。
“你醒啦?”
“嗯。”沈隽成低低应了一声。
“你头痛吗?”叶子看他紧皱着眉,一副痛苦的样子。
“还好,只是晕。”
“你头上流了好多血,真不要紧吗?”
沈隽成摸了一把自己额头位置,额发和血混合在一起已经凝固成血痂。
“不要紧,只是额头撞到了。”
“你别的地方有受伤吗?”
“脚踝有点痛。”
“哪只?”
“左脚。”
叶子拉开他的裤管,脚踝青紫肿成一片,这个程度的外伤不可能只是一点程度的痛。最担心的还是有没有骨折。
“你等等。”叶子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
“我去给你找点树枝固定一下,很快回来,你坚持一下。”
还没等沈隽成说什么,叶子已经跑进雨幕里。
隔了没多久,她果然抱回来几根树枝,用刚才捆着两人的绳子将树枝固定在沈隽成的腿上。做完这些她才再度躲回山缝里,只是身上的衣服更加湿透了。
“你,你穿我的衣服。”沈隽成虚弱地说。
“不用了,你自己都受伤了。”
沈隽成身上的衣服虽然不太湿,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最重要的还是他的衣服混了血迹,还有刚才滑落时到处擦上的污渍,这样的衣服穿到身上也会很难受。
沈隽成的脸色变得古怪,脸颊绯红,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叶子的脸也开始红,连同贴着沈隽成身体的那块皮肤也开始变得滚烫。
这都什么事儿啊?叶子感叹自己的运气真是衰到家了。为什么会到了和假洋鬼子处在这么一个地方的程度?
只不过这个人也还不错,刚才要不是他为了避开自己,也不会直直掉下来。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叶子咳了一声问他。
“我看你的车半边全都擦坏了,你为什么要贴着山壁开?”
“刹车坏了。”
“哦。”
原来是刹车坏了,难怪他会那样子开车。叶子挠了挠头,不知道接下来还可以说点什么。
“那个,刹车坏了很危险的,这条山路又全是下坡,你看你都差点死在这儿了。”
“呵……”沈隽成笑了一下。差点死在这儿……
“你笑什么?这事儿一定都不好笑,你想想要是一不小心命没了那可是什么都没了。”
“嗯。”
“好在你现在人没事,但财产总要损失了吧?我看你那辆车是不能用了,值好多钱吧?”
“还好。”
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一辆车就这么毁了他也只是觉得还好。叶子深深体会了一把贫富之间的悬殊差异。
“那……那什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都没看到过你的家人。”
“我和我弟弟一起。”
“嗯?你还有个弟弟吗?我都没见到过。”
沈隽成再度用古怪的神色看了她一眼。
“你看我干嘛?”
为了防止在沈隽成面前走光,叶子一直用胳膊环着自己的胸。现在他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叶子不自信地又检查了一遍全身。
“没什么。”
气氛再度陷入尴尬。两人都沉默着无言,只有暴雨击打着枝叶的哗哗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等雨小点我上去找人。”
“估计要下很久。”
“说不定下一阵就停了。”
又是一阵沉默,叶子将脑袋瞌在膝盖上想着心事,她这个人极少有闷着头忧郁的时候,如果是小柳和大头在就会知道她心情不佳,可惜现在留在旁边的是对她并不是很了解的沈隽成。
沈隽成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叶子只觉得这个人和以往她每一次见到的时候都不同了,变得更加深沉。
雨没有如叶子所期待的那样有所缓解,反而是愈下愈大的趋势。伴随着雨声,还有叶子肚子里发出的轻微的咕咕声。叶子自己都没注意,沈隽成却听见了。
“你肚子饿吗?”
“还好吧!就是有点恶心反胃。”
“吃中饭了吗?”
“没来得及吃。”
沈隽成缓慢地伸手往自己的裤袋里掏东西,叶子一看他那样忙半躬起身问他。
“你要拿什么?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帮你?”
“拿到了。”
沈隽成摊开手,一支变了形的口香糖躺在手心里。
“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这个,暂时充充饥吧。”
一支口香糖怎么充得了饥呢?但有点什么总也比没有要好,叶子接过来剥开皱巴巴的外壳,口香糖还带着沈隽成身上的体温。
甜丝丝的糖分滚入肚腹,居然就真的缓解了一些恶心感,连带的还开始晕晕欲睡,眼皮子几度开合终于还是抵抗不住瞌睡降临,叶子脑袋一歪靠在洞壁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生,梦里无数发生过的往事一股脑全涌回来。她第一次站到县武术赛场上忐忑不安的心境,她捧回奖杯父亲高兴地将她托到头顶抱着大笑的神情,每日他们一家三口都会沿着溪坝散步的温馨。
但是这一切慢慢地变了,似乎是从叶桓来到这个家开始,父亲就开始将更多的心力放到他的身上。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门心思督促着女儿练功,更多的是站在一旁看着叶桓练拳。
叶子一直记得初次见到叶桓时的样子,他躲在父亲的身后胆怯而又好奇地张望着。父亲唤他们几个师兄弟到跟前一一给叶桓做介绍,叮嘱大家要好好照顾新来的小师弟。
一如父亲吩咐的那样,后来大家真的好好”照顾”了叶桓一顿,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叶桓刚到武馆,人瘦瘦小小的看着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熟了之后大家知道他很小就没了妈,一直跟着乡下眼睛不好的外婆住在舅舅家里,舅妈嫌弃家里要养个眼瞎的还要再带个小的拖累生计,对他常常冷言冷语。
叶桓小小年纪吃尽苦头,比同年龄的孩子更加懂事,在武馆里常抢着打扫卫生擦拭器具。一开始他抢着做事大家也乐意,后来几次被路过的叶爸爸看到夸赞,大家反而开始觉得他年纪小心思却深沉,这是有意在讨叶爸爸的喜欢。
再后来不知是谁私底下传扬了叶桓家的私事,他妈还没结婚就生下了他。大伙儿知道叶桓连父亲都没有之后就更加看不起他。
叶子倒是真心喜欢叶桓,自从叶桓一来叶爸爸对她没那么严厉了,她有时候偷懒不去晨跑父亲也不再训斥她。
小柳是师兄弟中间不喜欢叶桓的人之一,他常在叶子耳边吹风,“那个叶桓一看就是心机重的人,你看他平时都沉着脸,也不知道打得什么歪心思。”
叶子不以为然,“我爸常说他沉着稳重,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你就心大吧你,我看师傅的心思一门都扑在他身上了,还哪里有你这个女儿?倒是他像师傅的儿子。嘶……话这么说来着……我现在一看他和师傅还真有几分相像。”
叶子呼了他脑门一掌,“少胡说八道。”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还不识好人心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叶桓他妈姓什么?”
“他妈姓什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叶桓他妈姓许,你说这叶桓为什么就姓叶呢?”
这是拐了弯的说叶桓和叶爸爸有着某种联系,要不是叶子和小柳平时就交好无话不谈,以小柳现在这嘴上没把门乱说话的劲,叶子非揍他一顿不可。
“你以后少给我乱说话,这话我听见了也就算了。要是你再说,我爸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这话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师兄弟们都这么说。”
“还不是你嘴贱先说的?我要不是和你是好哥们,我早向我爸打报告去了。”
小柳嘴角抽搐,呵呵呵干笑了几声之后不再说话。
时间过得飞快,用一句叶子每回写作文必用的开头来说就是光阴似箭,她和叶桓同读一所学校,同走一条路回家,同一张桌子吃饭,同一个馆场练拳,生活中慢慢全是叶桓的身影。
他从瘦弱单薄的小男生长成高大的少年,他斯文有礼外表清俊,不像其他师兄弟们一样整天邋里邋遢一身臭汗,也没有小柳嘴贱的臭毛病。
叶子整日和这群师兄弟们混在一起,叶桓简直成了他们中间唯一的出水青莲。情窦初开的懵懂年纪,叶子又怎么能做到不慢慢喜欢上他?
只是这份喜欢最终变成了笑话。
胸口传来一阵阵的抽痛,睡梦里的叶子难受地转了个身,这一转重重地碰到了沈隽成。
叶子瞬间转醒,惊觉自己整个人都挂到了他的身上。
“你,你不要紧吧?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没碰到你的伤口吧?”
“没有。”
这话其实是在宽慰叶子,只不过叶子脑子迟钝也没察觉出他的好意。
“怎么天这么黑了?”
“快要晚上了。”
“什么?这么晚了吗?”
叶子以为自己只不过是眯了一会儿功夫,没想到一睡就睡了好几个小时。
“我还以为是下雨的关系天才这么黑,这要是完全黑了,我爸……妈他们就更不好找我了。”
一想到雨势这么大,即使有人站在上面的山道上喊,他们在底下也不一定能听得见。等天黑就更难出去了,叶子心下着急,想着就算冒雨也要爬上去自己找人。
沈隽成拽住了她的手。
“别走。”
叶子顿住,尽管光线昏暗,但她还是看清了沈隽成眼里一闪而过的脆弱。
“你是一个人害怕?”
沈隽成没有回答,只是拽着叶子的那只手松开了。
“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我去上面找人,这样我们能快点离开这里。”
沈隽成轻轻点头,低垂下眼眸掩饰住满溢的黯然。
沈隽成的这幅表情让叶子没来由的产生不忍,明明自己也没打算扔掉他独自离开,居然内心还有一点点的小歉疚,就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般。
“好吧!我们再一起等等,或许等会儿就有人来了呢?”
叶子一改变主意选择留下,沈隽成的眼里瞬间又亮起光芒。
叶子缩回原来的位置坐好,内心反而平静下来没有刚才那样焦躁。雨这么大,她也不想真穿个背心跑出去。
再则,她想着自己天黑了都没回家,父亲会不会为自己着急?会不会出来找她?她突然很任性地想知道自己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是比叶桓轻一些还是稍稍重一些?
发现自己失踪了,怎么也会焦急难安的吧?她的自行车还在慈恩寺里,如果父亲找她,应该很快就能发现。
然而叶子的乐观猜测没能很快等到父亲的到来。夜色变得越来越深沉,叶子内心那丝希望的火苗慢慢燃烧殆尽,期望还是落空,她知道这一夜父亲大概是不会来了。
雨后的温度一下子低了好几度,加上又是山间本来就比城里更凉些,到了后半夜沈隽成整个人都冷到直打哆嗦。
“你冷吗?”
虽说雨天气温变低,但也没冷到能让人发抖的程度。叶子只穿了小背心都没觉得冷,沈隽成还好歹比她衣服多点呢,这体质也太娇贵了。
叶子摸索着探上他的额头,沈隽成一直在轻微的打颤,挨着她的那截手臂却是滚烫,这一摸额头,也是烫的吓人。
“你发烧了?”
“大概吧。”沈隽成的声音带着哑。
“那怎么办?现在也没法带你上医院。”
沈隽成突然高烧,叶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冷~~”
沈隽成的牙关都在抖。叶子咬了咬牙动手解他的衣服扣子。
“你……做什么?”
“我给你捂捂。”
叶子说着整个人靠到了他的胸口,“我抱着你,你能暖和点。”
柔软温暖的少女躯体猛地贴在胸口,沈隽成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片刻之后他才缓过神,心脏开始咚咚地狂跳不止脑袋晕晕乎乎地更沉了。
脑子缺根弦的叶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对于一个血气方刚心里默默喜欢着她的少年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叶……叶子……”
“嗯?”
女孩的声音就在鼻翼之下轻柔婉转,沈隽成差点没把持住自己低头去吻她。
叶子在等着沈隽成的下半句话,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接着说。叶子也懒地再问,她闭上眼假装睡着,结果这一闭眼就真的睡了过去。
沈隽成却是一夜没睡,就这么等着到天光微明。
下了一夜的暴雨,天亮的时候总算是停下。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偶有几声鸟鸣掺杂。
沈隽成轻轻摇醒叶子。
“叶子,有人来了。”
“嗯?”叶子噌地坐直,一下子就清醒了。
“你先穿上衣服。”
沈隽成喊住慌极跳蚤般的叶子,将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递给她。
两个人在山洞中共处了一夜,也算有点患难之友的情谊在了,叶子也不再嫌弃他那件污秽不堪的衣服,伸手接过套在身上。
“我上去看看,找人来帮忙。”
“嗯,你小心点。”
“放心,我手脚灵活着呢。”
叶子的手脚有多灵活沈隽成深有体会,她能轻易地窜上他家的围墙,她拔腿追小偷时的帅气模样后来都让他在午夜里无数次地一遍遍回想。那天他跟在她身后足足追了好几条街,还差点给追丢了。
从那时起他的眼就不受控制围着她打转,大概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发现自己一点点喜欢上她。喜欢看她肆意大笑时的样子,喜欢她挥汗如雨跑过路口的潇洒,连她捧着包子追赶公交车都是一种可爱形象。
俊生说他是魔障了,居然对着这么一个土包子做出跟踪偷拍的疯狂举动。他也觉得自己一定是中了邪了,竟然喜欢上了一个从来不是他欣赏类型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