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隽成签好文件,刘秘书的视线还没收回来。
沈隽成曲指敲了敲桌面。
刘秘书快速回神,拿了文件退出门外。
叶子整张脸都隐书后面偷偷观察着刘秘书,直等到人影消失在门后才装模作样地将眼珠子投回书本上。
又等了好一会儿,叶子估摸着外头的人也该走得差不多了,正想开口问问沈隽成什么时候能回去。突地听到一声巨大的响声从外面传来。
沈隽成腾地站直身,抬步就要往外冲。
“你干嘛去?”叶子也忙站起身喊他。
沈隽成像是没听见叶子的声音似的,神色有些恍惚地看了她一眼,很快他又收敛住脸上的表情。
“外面那么大的声音,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叶子扔了书起身。
两人快速到达一楼大厅,大厅里只几个还没来得及回家的员工,这会儿全都一副惊恐的表情看着最中央躺在血泊里的那个人。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然而看清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后,沈隽成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到一阵窒息,双腿似有千金重般地无法移动半步。
叶子跟在沈隽成的身后,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很快她反应过来,朝着周围发愣的人群大吼。
“还愣着干什么?不会帮忙把灯搬开吗?”
大厅顶上的水晶灯掉落,刚好整个压在程佩的身上,无数水晶球迸落在地面上滚开,和那些黏糊的血浆和成一团。
叶子这一声大吼,周围愣着的人群好似才反应过来,这才合力开始搬动压在程佩身上的大灯。
有人掏手机打电话,救护车很快赶到,将程佩抬上担架之后快速离开。叶子这才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回过头发现沈隽成还呆站在原地。
“你怎么也傻啦?”叶子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隽成一把抓住那只晃动的手,五指像把钳子用力扣着她的腕骨。
“干嘛啊你?”叶子甩开他的手,“你还愣着干什么?你打电话给你爸呀。”
沈隽成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她,像是才听到她的声音,“你说什么?”
叶子被他的眼神看出一身鸡皮,极不自然地咽了咽口水才改口,“出这么大的事,你赶紧打电话给爸呀。”
沈隽成点了点头,却没急着这会儿就打电话。
“先上车,路上打。”
“上车?上车干嘛?”叶子还没反应过来。
“去医院。”
程佩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他们必然也要先去医院。沈隽成开车,叶子只得替他打电话。
叶子先拨了沈知文的号码。电话接通,那头的声音却淡淡的。挂断之后,叶子才觉得怪怪的,妻子出了那么大的事,这会儿还在救护车上生死未卜,丈夫却对这件事不太关心的样子。
拨完沈知文的电话,叶子又拨了沈云溪的手机。
沈云溪一听到她妈出事当场就急得哭出来,叶子忙安慰她。
“你别急,程姨已经上医院了,会没事的。”
沈云溪还是一个劲儿的抽噎,“小嫂子,谢谢你,谢谢。我现在马上去医院。”
明明哭得那么伤心无助,沈云溪还是不忘向叶子道谢,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让人不喜欢?
沈家接二连三遭逢变故,沈云溪是唯一一个让叶子担忧的人。
车外的行人如一道道幻影一闪而过,街边的梧桐连成一片缥缈的绿影,叶子盯着那片不断起伏连绵的绿影出神。
似是感受到了叶子的魂不在身,沈隽成伸手握住了她的五指。
“在想什么?”
沈隽成低沉的声音将叶子的神思拉回车内狭小的空间。
“我在想云溪,家里发生了那么多事,不知道她是不是承受得住。”
沈隽成没有回答,戴着墨镜的脸看不出一丝表情。叶子侧头看他,脑子糊了一瞬,再度有种分不清眼前人的错觉。
“你……”叶子刚想说你弟弟沈俊生,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如果让沈隽成知道她和他弟做过什么事,还不知道会怎么反应。这种事情沈俊生肯定不会提及,自己也还是小心点别说漏了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子这个人极少会有这种说话说半句的情况,沈隽成不由得转头看她。
叶子飞快伸手拨回他的脸。
“你开着车呢,盯前面。等等,先停一下。”叶子又突然喊停。
沈隽成刹车,叶子开车门快步跑进一家成衣店。店门口贴着几张显眼的红色广告纸,十元一件大减价。
几分种之后叶子手里拎了一件衣服回来,“你等会儿换上。”
赶到医院,沈云溪已经等在急救室门口。隔了一会儿沈知文和程家的一帮子亲戚也全都到了,众人在医院走廊上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好好的吊灯,怎么会突然就掉下来了呢?”
“是嗒哩,这还偏巧砸到阿佩身上。这运道怎么就差成这个样子呢?别是有人要害她吧?”
“妈,你说什么呢?大表姨还在手术台呢,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我说有人要害她,又不是说她家里的人要害她。她身边那么多人,保不齐就遇到小人了也不定。嘿,你扯我干嘛?”
中年妇女的声音不重,在医院偏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在场的人都将目光有意无意投向沈隽成,眼神里带着刺,连叶子都感受到了那股不善的意味。
“阿馨啊,你妈说得也没错。这人心哪最难测,有些人就是养不熟味不饱的白眼狼,你瞅着人模人样的,实际上心黑着呢。你说那个吊灯,早不掉晚不掉,偏你佩姨经过那里就掉了下来,可不像是有人要害她的样子么?”
说话的这个人明着暗着直指程佩出事另有隐情,而这个害了程佩的最大嫌疑人就是这个家中唯一的外人沈隽成。
叶子悄悄拉了拉沈隽成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此地不宜久留,这里不善的人太多了,还是暂时离开吧?
沈隽成将叶子的手握在手心无意识摩挲着,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手术室大门,完全没接收到叶子投过来的信号。
沈隽成的默不作声反而助长了那头亲戚们的嚣张气焰,说的话愈发不客气起来。
“有的人哪,就是丧门星,他不来家里就好好的,他一来家里就接二连三出事,云舟的事才过了没几天吧?这可是专克着这家子里的人哪。”
这句话过后,沈知文终于沉着脸出声,“人都还在手术室里,你们嚷嚷什么?”
见着沈知文都发火了,这几个人总算不再说话。一群人就这么干耗着在手术室门外等着,谁也不说话,天渐渐暗下来,医院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将这些人的影子拉长成无数个交错相叠的暗影。
手术室的门一打开,人群一下子全都围拢了上来。
“让让,你们全都围上来还让不让病人出去啦?”护士极不耐烦呵斥。
众人这才散开一条缝,几个护士推着病床快速进入重症监护区。
隔着重症监护区的玻璃门,叶子只能远远看到插满管子的程佩安静地陷在床中央。她的脸色苍白毫无血气,剃掉头发光秃秃的脑门显得脸颊更加狭长瘦削,再也没有了往日雍容华贵的风姿,有的只是残喘的躯壳。
叶子突然很同情她,婚姻和生活中她又何尝不是一个受害者,明明是天生的富贵小姐,却因为嫁了个三心两意的丈夫而要一生受尽委屈。
沈云溪两手趴着玻璃窗,脸上还是未干的泪水。叶子走到她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
“你在同情我吗?小嫂子。”
这个女孩子的心思太过细腻,她想的事情她已经明了,还没说出口的话她也已经知道,叶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需要同情,我会很坚强地撑下去的。”沈云溪的声音很轻,轻到就要消散在空气中。
回去的路上,叶子一直情绪低落,沈云溪双眼无神的样子让她不能忘怀。
“沈隽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叶子叹气,这里的空气太过压抑,压抑到她想要早点逃离。
“叶子,你怎么不走了?”已经到前头的沈隽成停下脚回头看她。
“马上来。”叶子快走几步追上他。
沈隽成握住她的手,“累了吗?”
“不累。”叶子摇头。
“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又没做什么。”
沈隽成揉了把她的脑袋。
“你别弄乱我的发型。”叶子用手指将头发捋好。
“大半夜了,你还讲究什么发型?”
“大半夜了也需要讲究啊,谁知道还会不会碰上什么老熟人呢?要是被人看到我这邋遢的样子,形象不是都完了吗?”
沈隽成配合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大半夜的确也会遇上老熟人。”
正说着,叶子就看到车库拐角处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不是柳正郑那家伙又是谁?
“小柳,你在这里干嘛?”
叶子的声音不大,没想到小柳还被吓了一跳。
“你这死丫头,半夜三更你突然出现吓我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