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尽头,透过明亮的落地窗,顾程曜的视线落在院落中的一对男女身上。
那男人是一个秃顶的胖子,此时坐在轮椅上,脸色虚弱。这类人有一个明显的标识,膨胀的身体里装得不止是肥油,还有酒色贪欲,所以到最后,身体里的养分也将成为各种病因的养料,直到整个身体变成寄体。
他身后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虽是一身的名牌,却没有多少名媛的气质,相反,却是一种脂粉气。这类人也有一个标识,那就是都长着一张市侩的脸,和一颗算计的心。
此时,他们不知在聊着什么,从他们的表情来看,那女子似乎在哄那老男人,而那男人似乎也很受用。
这时,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顾程曜目光微缩,眯成一条缝,嘴角上扬勾出一个微小的弧度。没有回头,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纪蕴涵默不作声地走到顾酌曜身后一步之遥站定,凝望着这个背影,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复杂无比。
末了,还是开了口,语气中有点自嘲,“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如此站在一起。”
“哦?”顾酌曜依旧没有回头,简单的一个字,有些敷衍,也有些不屑。
“呵!”纪蕴涵苦笑,又向前迈了一步,她还是不喜欢落于人后。“她是你带来的吧?”
终于,顾酌曜将脸转了过来,目光却直逼纪蕴涵的眼眸,戏谑道:“你不希望吗?”
纪蕴涵的眸子没有丝毫的闪躲,更加凌厉地回看过去,却没有正面回答顾程曜的问题,而是说道:“说说你的打算吧!”
“打算?”顾酌曜挑眉,带着挑衅道:“你以为我会有什么打算?”
纪蕴涵不语,她却不是无言以对,而是要绷住,等对方说。
可偏偏顾酌曜抛出一句话后,便没有了下文,于是,气氛陷入微妙的尴尬中。
纪蕴涵却也不着急,做了多年的谈判好手,她又怎么会轻易败下阵来?给了他机会他不说,那就别想再开口了。
她轻笑道:“我不管你在盘算着什么,但我绝对不允许你做出伤害小程的事!”
霸道,将他堵死。
顾酌曜却也不气恼,摇头叹息道:“不累吗?明明就是一个想拿到另一个的钱,一个利用另一个赚面子,彼此都心中肚明,却在那里假秀恩爱。”
说罢,视线再次放在那院落中的两人身上。
随着顾酌曜的目光,纪蕴涵才注意到院落中的那两个人,可心头却是猛得一惊。
顾酌曜表面上是在说那两个人,可何尝不是在含沙射影呢!脸色不自觉地冷了起来。
仿佛预测到了纪蕴涵的脸色一般,顾酌曜将目光收回,却又游离起来,而不再是死盯着纪蕴涵看。
幽森道:“若你真那么想保护好小程,当初为什么不选择继续做她呢?”
“她就是她,是唯一的,是无法替代的,我就是我!我可以替她受过,却不可以替她而活。”纪蕴涵神色愤然,目光如利剑,仿佛将顾酌曜射穿,他触到了她的逆鳞,为此,她不介意来一次鱼死网破。
见到纪蕴涵如此神色,顾酌曜也不禁有些发颤,早知道这个女人厉害,可没真正交手,你永远也不知道她究竟厉害到何种地步。
神色缓和了些,他道:“你也没必要紧绷着,在某种意义上,我想我们是盟友,而不是敌人。”
“哦?”这回换做是纪蕴涵不屑,“那要看你想要的是什么了!”
“我想要的未必是你想要的,所以,我们并不冲突,最重要的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只需知道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就好。”
顾酌曜的话说得模棱两可,让人无法一时无比揣测出他的真实想法。
纪蕴涵也一时拿不定主意,错失了这次商业会谈,顾家的地位已经下滑,而顾瞿程现在的情况让她根本无法分心去考虑挽回的方法。指责顾酌昪吗?他和窗外的那个秃顶胖子有区别吗?无非是一个胖子和一个微胖的区别。但拉上顾酌曜,却又好比埋上一颗雷,虽然对方一定能踩到,可自己也有可能踩到。那也好过没有希望吧。
她受够了顾酌昪的嘴脸,这一忍她已经忍了二十四年。她的命运从她替她姐姐遭人玷污时,已经划向了黑暗。
顾酌曜问她为什么不用她姐姐的身份继续活着,也正是因为如此,姐姐是圣洁的,那就一直圣洁下去吧,自己只要守护那光的传承就好了。
她沉吟了许久,却终没有给顾酌曜任何回话,只是淡淡地说:“我该回去了,或许,那丫头真能创造一些奇迹呢!”
这的确是她最热切的期许。
顾酌曜也没有再追问,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气氛再次诡异地陷入了沉寂。窗外的树枝在风中摇曳着,院落中的那对男女也离开了那里。
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顾酌曜却还立在那里,此时的他又仿佛是伪装成为了背景。
纪蕴涵伫立了一会,然后转身回病房了。
此时她的心有些忐忑,说实话她有点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孟思水。她无法像之前那样霸道强势地将孟思水从学校里拎出来,叫她做顾瞿程的陪护。当然,若不是当初顾瞿程以绝食作为威胁她也不会那么做。
但此时她宁愿顾瞿程还像当初那样,就算是忤逆她也好,只要他可以醒来,就算是要她当面去和孟思水道歉。
纪蕴涵心中忧虑,往日里的精明就黯淡了许多,一路心事,竟然没有发现有人已挡在病房门前,低着头差一点撞上去。
那人拦住纪蕴涵,色厉内荏道:“纪阿姨,你听说我,孟思水过来一定是有她的目的的,尤其是她还和顾酌曜混在一起。”
纪蕴涵惊了一下,待看清来人不由皱起眉头。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潇潇。
这张脸与孟思水的脸撞得原本有百分之八十像,气质却差很多,李潇潇的那种美是甜美的、优雅的,就像是一朵被包装的很精细虞美人;而孟思水的美是乖张的、魅惑的,就像一支傲立的罂粟,无论她们看起来有多像,都存在着不可磨灭的本质上的不同。
就像现在,那生长在温室中的虞美人,不知是否也被那罂粟所诱惑,非要要去模仿她,却偏偏模仿不出来,从骨子中就带着矫情。
因此纪蕴涵突然开始讨厌起这个自己原本看好的“儿媳妇”,说到底却也只是看好了她的背景。却与人无关。
她反感地蹙了蹙眉头,低斥道:“无论如何,她还都是我纪蕴涵的干女儿,你理应叫一声姐姐,你这样让我很怀疑你的教养,另外,顾酌曜他虽然不受顾家人待见,但他毕竟是你的长辈,你怎可直呼他的名字?!”
李潇潇被噎了一下,纪蕴涵虽然因忧虑所累,收敛了一些气势,但不代表她已经没有了脾气。发起火来的那种气势,确实不是任何人都能抵挡的。
尽管李潇潇已经和纪蕴涵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相对也比较和睦,这让李潇潇渐渐得意忘形,这一句直接将李潇潇打回原形。
她马上纠正了自己的态度,道歉道:“抱歉,我并不是针对谁,但是您应该清楚,顾叔叔他与顾伯伯之间的恩怨,他虽然表面上示敌以弱,但说不定还惦记着顾家的财产呢!而之前我那样三番五次地恳求孟思水过来,她却都无情的拒绝了,怎的就出来就过来了?”
正如她所说,顾酌曜是否是在示敌以弱,我们不知道,但她的这一手却绝对是示敌以弱,表面上已对纪蕴涵所臣服,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
纪蕴涵先入为主,她认为那天她听到的就是事实,所以对于孟思水能够过来确实感到意外,但她却不相信孟思水会有别的什么目的。
她摆了摆手,制止了李潇潇的猜忌,道:“好了,潇潇,不要再说了,无论顾酌曜是否有什么目的,却总不能因为孟思水和他一起过来,就说他们是同谋,我希望你不要忘了,她是我的女儿!”
这一次强调,纪蕴涵已经将“干”字直接去掉。同时强大的气势再次释放,压得李潇潇有些窒息。她知道再说无意,只能从长计议。
脸色缓和了一下,她露出陪笑的嘴脸,讪讪地说:“纪阿姨,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针对她,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
“呵呵。”纪蕴涵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却有些嘲讽的意味说道:“你担心什么?你的地位吗?我说了,她是的女儿,那么就永远是我的女儿,这个身份永远不会改变!”
李潇潇讷讷无语,纪蕴涵虽然这么说了,但是有时候决定权却不在她的手里,但显然,她已经没有了再说下去的必要。转移话题道:
“好,纪阿姨,已经中午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知道您担心程哥哥,但身体也重要啊。”
“你和思水先去吧,等下来替换我。”纪蕴涵轻揉了一下太阳穴,露出一丝疲惫,有些事还是让她们年轻人自己解决吧。
李潇潇闻言,自己要和孟思水单独相处,打死她也不愿意,这并不是因为她心虚,而是因为当面较量她已经讨不到什么便宜了。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也是一个攻于心计呢女子,这和她表面的甜美丝毫不搭。
这就好像孟思水的天真与善良和她的外表也完全不搭是一样的。
“那个……”李潇潇低下头为难地说:“对不起,纪阿姨,我有一点接受不了您这样的安排……”
纪蕴涵有些不悦,一向强势的她很不喜欢有人违背她,可见李潇潇的样子,确实是有为难之处。
想想也是,她毕竟是自己内定的儿媳妇,可在订婚宴上,自己的儿子的做法也实在是过分了,那么她迁怒于孟思水也是正常的。尤其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让她们两个解决个人恩怨是有点操之过急,看来一切还要从长计议,自己的确有点太心急了。
纪蕴涵的略一思虑,都落在了李潇潇的眼里。她马上趁热打铁,陪笑道:“纪阿姨,我知道我的怀疑您很难接受,那么您和她聊一聊,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呢?若是真的是我揣度错了,我愿道歉。”
李潇潇的服软态度中恰到好处地参着一丝倔强,又自信满满。
纪蕴涵不再反对,略一点头,轻声道:“你去吧。”
李潇潇转身而去,手心却渗出一层汗,每次在纪蕴涵面前耍心机,她也不是很轻松,平静了一下心神,悄声走向病房。
此时的病房中,孟思水正紧握着顾瞿程的手,凝望着他苍白的脸,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顾瞿程,你知道吗?有时候你还真的是好讨厌啊!自恋、狂妄、霸道又自以为是,居然还叫人调查我,真是讨厌至极,我最讨厌别人拿我的过去说事。可在你说不能因为遇到过一个渣男就把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一棒子打死时,无疑是给了我当头一棒,我想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对你开始心动吧!”
同样是在病房里,不免让孟思水沉浸于其中,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天一般。而就在此时,顾瞿程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很轻、很微弱,孟思水没有发觉。
待她朝他的脸上看过去时,他已经恢复了沉静,犹如一个美丽的睡美人。是的,他很美,美到看上一眼就移不开视线,直到完全刻画到心里。
又凝望了一阵子,孟思水又自顾自地说起来:“顾瞿程,我们的两年之约快到了,你是不是不打算给我兑现了。是了,其实,你和那个渣男也没有什么区别,在玩弄过我之后,便将我一脚踢开了。不,你应该比他更渣,你比他更无情。我恨你!如果你再不醒来,就不要醒来了!”
恰好此时,李潇潇走到病房门口,两最后一句听得一清二楚,灵光一闪,一个计谋又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