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染来到阮涵所进的抢救室外，傅寒正襟危坐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祁染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才走上前。
走到傅寒面前的时候，他没有睁开眼，便伸手将祁染拥住，紧紧搂在身前，把头埋在了她的怀里，知道把散发着熟悉馨香的女人抱在怀里，傅寒才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拥有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现在所拥有的东西看似很多，可实际上，都是别人的，是上帝的，你只是暂时拥有了使用权而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都会被收回了。
东西被收回的时候，你抓也抓不住，只能自己独自体会那种飘渺的孤独感。
刚才一路上送阮涵来医院的时候，傅寒再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孤独和无力，他这一生，亲缘寡淡，如果没有爷爷，亲情对他来说就是个笑话！
外界称他为天之骄子，说他脚踩着A市最有价值的土地，手握着最大的商业帝国，年纪轻轻就达到了这个世界所有男人梦想的巅峰，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这样所谓的一出生就在罗马的先天条件，作为代价，便几乎收回了他身边所有的亲人。
给予，拿走；馈赠，施舍，上天从没给他选择的权利，一次都没有。
只有这样紧紧地抱住祁染时，傅寒才有那么一丝安下心的感觉，就像是飘在水面上的浮萍，终于找到了一片安身立命的地方，它对这个地方有着超乎平常的信心，即使上天依旧善变残忍，她也绝对会逆着人流，逆着天意，站在他面前，陪伴他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染染。”傅寒埋在她怀里，突然叫了一声。
“嗯，我在。”
嗯，我在。
听到这句话，傅寒身体里募然流过一丝暖流，这份压抑的情绪，他独自咬牙撑了二十多年，今天阮涵滚下楼梯的意外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若是没有祁染，他或许还能再撑上二十多年，只是祁染在他身边，他第一次有了倾诉的欲望。
几句话同时滑到嘴边，最先出口的，仍是暗示着将祁染放在第一位的解释：“我没有那么在乎阮涵。”
祁染睫毛颤了颤，轻声说：“我知道。”
“但是她确实是我妹妹。”
“我知道。”
“我的亲人太少了。”
“我知道。”祁染补充道：“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
话音刚落，傅寒募然抬头看她：“你不是应该说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祁染低头与他对视，嘴角牵起一个弧度，声音是罕见的温柔：“你知道的，谁都不能保证永远。”
傅寒如墨一般深邃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慌张，祁染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以说清楚的方式安慰他。
“我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因为其他人和我离心，我也不知道我未来会不会爱上别人，我们连自己都不能保证，何况世界上还有不期然的生老病死，数不尽的天灾人祸，即便是你我，也没有资格轻易许诺永远。”
“我能确定的是，此时此刻你我是相爱的，现在的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说完，祁染把着傅寒的侧脸，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温柔如羽毛的吻：“抱歉，傅寒，我许诺的爱，只在此时此刻。”
“这就够了！”傅寒重新把祁染紧紧抱在怀里，下巴缱绻地抵在她的额头上，闷声重复了一遍：“这就够了。”
与其给出一百分的期待，最后只能坐到五十分，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只给出五十分的期待。
没有希望，总好过空欢喜。
*
过了几个小时，代表着正在手术中的红灯熄灭，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站在傅寒和祁染面前，摘下口罩，恭喜道：“傅总，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只要注意休息，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此时的傅寒，已经收起了几个小时前的彷徨，重新变成了那个矜贵高冷的傅总，听到这话，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颔了颔首，极有分寸地说：院长，麻烦你了。”
“我应该的，傅总客气了，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剩下的工作我会交给护士，我先回趟办公室，傅总，失陪。”得到傅寒点头之后，院长又对祁染礼貌地点了点头，说：“祁小姐，失陪。”然后才离开。
傅寒和祁染走进病房，阮涵的氧气罐还没拔掉，穿着一身蓝色病号服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额头上还缠着一圈圈绷带，整个人虚弱地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
傅寒走到阮涵床边，看着阮涵的病颜，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旁边正在给阮涵整理输液袋的护士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话应该是在问自己的，想着院长刚才离开之前提醒她的话，护士目不斜视，十分礼貌地回答：“正常情况下，三个小时之后就会清醒。”
傅寒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护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祁染，看样子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你就在这里看护吧，要注意什么院长都和你说了吧？”祁染大方解围。
护士点点头，说：“护士长都说了。”
“嗯。”祁染点点头，说：“那阮小姐就由你照顾了，麻烦你了。”
这样客气和善的态度让小护士瞬间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满脸都是诧异，连连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祁染朝她笑了笑，然后面色平静地看向病床上的阮涵，强行压下心底泛起的阵阵不安，拎着皮包带的手攥紧了些，眼底有一缕暗光闪过。
直到三个小时之后，祁染才明白萦绕在她心头一晚上的不安到底是因为什么。
穿着蓝色病号服的女孩缓缓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站在自己病床旁边的三个人，一双眼睛里盛满了陌生和防备，怯怯地问：“你们是谁？”
傅寒和祁染同时愣住，三个人中还是小护士最先反应过来，问道：“阮小姐，您的头还痛吗？”
阮涵不知所措地想要摸脑袋，结果一伸手就碰到了纱布，眼里的迷茫就更严重了，歪了歪头，指着自己，看着小护士问：“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脑袋怎么了？”
“你叫阮涵，是我的妹妹。”常年的高效工作让傅寒养成了极强的适应能力，在几秒之内，立刻接受了阮涵失忆了的事实，神色恢复平常，给她解释道。
阮涵看向傅寒，糯糯的问：“你……是我哥哥？”
傅寒嗯了一声“我们是同一个母亲的亲兄妹。”
阮涵咬了咬唇，努力地消化着傅寒提供出的信息，过了几秒，她抬头快速瞄了一直没有开口的祁染，然后问傅寒：“这位是……”
祁染看着这一幕，舌头舔了下牙齿，扣着皮包的食指轻轻在皮带上敲了两下，她并没有错过，那一双茫然防备的眼睛里面，在看向傅寒时瞬间出现的强烈的依赖。
“这是……”
“我叫祁染。”傅寒正想回答阮涵的问题，却在刚开口的时候便被祁染打断，祁染从床位绕到傅寒身边，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傅寒的臂弯，然后对阮涵弯唇一笑，续道：“是你哥的未婚妻。”
阮涵的目光从祁染精致清冷的脸上移到了傅寒臂弯处，下一秒，她便对着祁染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乖巧地说：“那你就是我未来嫂子啦？嫂子好。”
大概是对她说的称呼十分满意，傅寒眼里也染上了一丝笑意，说：“阮涵，好好休息，我先送你嫂子回家。”
“啧。”祁染微抬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眉梢挑起：“你还顺杆往上爬了？”
傅寒满不在乎，脸上笑意更浓，伸手揽住祁染，一把把她带进怀里，语气轻快：“这不是迟早的事儿吗？都快一点了，我送你回家睡觉。”
“阮涵，你也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再过来看你。”阮涵十分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并让他们路上小心，傅寒搂着祁染离开了病房。
祁染坐在副驾驶上，傅寒俯下身为她系安全带，一抬头，便发现她双眼没有焦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指并拢，用手指背面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两下，调侃道：“老婆，你想什么呢？？”
“没……”刚发出一个音节，祁染就反应过来傅寒刚才的称呼，瞬间炸毛，脸上染上一层绯红色，声音中都带上了淡淡的娇嗔：“你叫什么呢？！”
傅寒看着娇憨的祁染，眼中是满满的宠溺，笑意直达眼底，低头在祁染的脸颊上啄了一口，然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祁染脸上脸上肉不多，捏起来的手感却很舒服，细腻光滑的触感从指腹传过来，傅寒没舍得离开，手上的力道还不自觉大了一些。
“嘶~”祁染痛了一下，没忍住叫了一声，一把打掉在脸上作乱的手，控诉道：“疼！你干什么？！”
傅寒不舍的放下手，嘴上连连认错“染染我错了，不过实在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