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虽已经老态龙钟,甚至看起来十分虚弱,但一身气势却无法遮挡,眼中精明的光,也从未弱过半分。
钟经理低着头,他只能看得到这个后辈的发旋,祁老不急也不恼,毕竟是自己亲孙女的左右手,他还不至于真的对他怎样。
不过,当年能够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让祁氏集团一举成为业界龙头的领导者,自然有其他方法能让钟经理开口。
再如何稳重成熟,独当一面,在他眼里,攻击力却永远如同孩童一般弱小。
老人伸手抚了抚自己拇指上明显有了许多年头的扳指,语气轻松,仿佛是在和身边人闲谈一般。
“既然都是实话,那你说说,小姐今天都去了什么地方,又见了哪些人。”
钟经理重重地闭了闭眼,一击都没挡住。
祁家家主,还是和他十几岁时认知里的一样,一样的精明,一样的睿智,根本难以招架。
算啦!
钟经理呼了口气,抬起头,照实说:“小姐今天一直待在公司,下班回来的时候去了一趟医院。”
微一抬眸,瞥见老人神色如常,心里打鼓,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猜到换药的事,却还是规矩地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了。
“小姐去看了……祁涟。”
祁老的指腹在带有裂痕的翡翠上摩挲着,没再听到钟经理说话,便抬眸看了一眼“说了什么?”
“小姐自己进去的。”钟经理低下了头“让我在车里等。”
“你没听到谈话的内容?”祁老很会挑重点。
钟经理沉默了一瞬“小姐让祁涟说出关于祁睿诚的秘密,每说一个,就延长一阶段的动手时间。”
这么聪明?
祁老嗯了一声,再次开口:“那些秘密里,有关于我的吗?说说。”
钟经理身体紧绷,经过了长达五秒的天人交战之后,终于下了决定。
“抱歉,董事长,我不能说。”
祁老似乎对他这个回答并不惊讶“说说原因。”
钟经理目光坚定“小姐不会想让我告诉您,所以,我不能说。”
场面一瞬间陷入了僵局,祁老自带严厉的目光盯着钟经理,钟经理的目光依旧坦荡坚定。
他很清楚祁染的心思,前面的话都可以告诉祁老,但唯独这件,她不可能愿意让他说出来,她不想,那他就绝对不能说。
他很清楚。
就在这一老一少两个人无声对峙时,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彭嫂看到这一幕,无意的打破了空气中流窜着的紧张气氛。
“这是怎么了?”彭嫂疑惑地把菜放在桌子上,左看看右看看,还是觉得这俩人不太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儿不对。
还是祁老先移开目光,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解释道:“没事,我和小钟刚刚在谈公司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啊!”彭嫂很容易地相信了祁老的话,脸上笑容更大,扭头提醒钟经理说:“那钟经理,你可要好好和祁老学一学,毕竟以后公司还是要靠你帮着大小姐管啊!”
钟经理温和笑笑“我会的,彭嫂。”
见他这样,彭嫂更满意了,刚想说话,门口就传来一声微弱的“大小姐回来了。”
彭嫂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站起身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便向门口走去,一见到祁染的身影便笑道:“大小姐可算回来了,祁老都念叨好久了。”
话音落下,她才看到跟在祁染身后进门的傅寒,稍微愣了一下“傅少爷?”
傅寒朝她礼貌地颔了颔首“彭嫂好。”
“彭嫂,家里的备用拖鞋在哪儿?”祁染弯腰在鞋柜里找着拖鞋,问道。
“哦哦,在这儿。”彭嫂的注意力一下子被祁染拉过去,弯腰打开下面的隐藏鞋柜,拿出一双新的男士拖鞋递给傅寒。
傅寒接过来“谢谢彭嫂。”
他换鞋的时间,祁染没等他,直接走向了餐厅。
刚迈进餐厅,两道视线就落在了她身上,祁染的目光先后在钟经理和祁老身上扫过,莫名感觉气氛有些怪异,硬着头皮落了座,谨慎地看了看祁老,问:“爷爷,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祁染表情生动,面色正常,没有一丁点不正常的负面情绪,就算是祁老,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祁老刚要说话,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走了进来,抬眸一看“小寒?”
傅寒颔首,礼貌地打招呼“祁爷爷。”
余光里祁染朝他看了一眼,傅寒立刻会意走向了她旁边的位子,祁老难得有些惊讶“怎么突然就来了?”
“最近公司事情不多,也没有什么大项目,就来看看染染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傅寒站着解释。
祁染伸手拽了他袖口一下,毫不在意地说:“站着干嘛,爷爷仰头说话很累的。”
祁老低声笑了笑“还真是女大不中留啊,现在就开始为了未婚夫拿我当挡箭牌咯!”
傅寒没说话,眼底却染上了一丝宠溺的笑意,祁染避开他话里的调侃,狡辩道:“你还不是为老不尊,这种事也是能说出来的吗?看破不说破懂吗?”
“得。”祁老哭笑不得“你这倒打一耙的能力就没弱过。”
祁染难得调皮地朝他眨了两下眼,毫不客气地说:“谢谢爷爷夸奖,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时候彭嫂拿着一副新的碗筷从厨房出来,看着这爷孙俩笑了笑,一边为傅寒摆着碗筷,一边絮絮叨叨的解释:“小姐和祁老经常这样,在外面都是冷心冷面的人,回了家里,其实经常这样闹。”
末了,她还十分期待的问一句“傅少爷不介意吧?”
“不会。”傅寒由衷地说:“染染很可爱。”
“那就好那就好。”彭嫂似乎是放下了心似的拍了拍胸口“你不介意就好。”
“菜都凉了,大家先吃饭吧。”彭嫂叮嘱了这么一句,然后才擦着手回房间。
彭嫂离开后,傅寒才稍微得了些自由,目光微微一转,便对上了坐在斜对面钟毅的目光,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虽然没见过,但自己未婚妻身边有一个叫钟毅的得力干将,这件事傅寒是知道的,当然,他此时之所以能够轻松确定对方身份,则是因为,这个人,曾经是作为调查对象,出现在傅寒的办公桌上的。
虽然能调查到的消息寥寥无几,但傅寒却凭着那几条看似平常的线索中拼出了他的过往人生。
跟在染染身边十五年,既是她身边最好用的刀,也在她的生命中扮演着兄长的角色。
十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任何身份和相处模式成为习惯,傅寒对钟毅没有丝毫敌意,反而展现了最大程度的友好。
另一边祁老和祁染仍在你一眼我一语的控诉着对方,言辞依旧冷淡,但语气却自然随意,没有什么不可冒犯,也没有什么唇枪舌战。
“行了行了,吃饭吧。”最后,还是由祁老宣布结束了这场争斗,表面上看,是祁老不屑继续与自己孙女继续拌嘴下去了。
但实际上,他只是找了个理由堵住了祁染的嘴。
天知道,为什么他的小孙女现在这张嘴越来越厉害,说起话来理论新奇刁钻,连他都险些招架不住。
祁染轻笑了下,对自家爷爷这举动背后的真正原因了如指掌,却没死缠着不放。
老人家好面子,是很正常的事,她的本意就是哄他开心,又何必非要争个高下?
吃完饭之后,祁老回了房间,顺便把傅寒也带了上去。
祁老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平常的那副睿智清明。
这位老人的和煦,慈祥,以及老顽童的一面,都只是给祁染一个人的。
“最近你爷爷身体怎么样?”
与此同时,祁染坐在房间里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摆弄着几张纸,钟经理坐在对面,给她讲她回来之前祁老问他问题的事。
“……就是这样,后来你和傅总就回来了,祁老也没机会再问。”
钟毅说完话,几秒之后,祁染才淡淡地嗯了一声,仍然低着头摆弄着纸,没看他。
“你只说这些,爷爷是不会猜到的,没事。”
“可是……”钟毅担心地说:“董事长仍然和以前一样,睿智精明,而且他的身体情况,他自己应该很清楚。恐怕……有所察觉。”
“不会。”祁染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把手里的几张纸点着了,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神色莫测“他如果真的有所察觉,就不可能再继续吃药了。”
当时她找遍了整个房间,连书房都翻了一遍,也就只找到那么一处放药的地方,爷爷是一直在吃的,这点毋庸置疑。
他可能只是以为自己身体快达到了极限,却没有往药有问题那方面想。
“需要再找人查一查管家吗?”钟经理立刻把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列了出来。
在火焰烧到手之前,祁染把这一簇火扔在了地上,拿起桌上的湿毛巾缓慢地擦了擦手,冷静的说:“之前不是查过了吗?不用查第二次了,这药是祁睿诚下了血本的,我也是让医生反复用各种方法检查了几遍才查出来的。”
祁染对爷爷的事情一向上心,在管家请假回来之后的第一天,祁染就让钟毅找人把他查了个底朝天,确定他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把人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