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我身边吗?”卿容似是整个人都失了力气一般,那素来挺直的脊背微弯,似这几年来从来都是硬扛着的所有压力给压垮了一般,即便她再坚强再无畏,可面对死后的爱人的魂魄的时候,她还是难免崩溃。
“嗯,一直都在。”苏温没有上前,他心疼却无可奈何,也知他们之间不光是现在看来的咫尺的距离,还有人与鬼之间的距离。
寂静一时淹没了这两个曾经最相爱的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了,也是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人与鬼的距离是不可磨灭的也是无法跨过的,如果说再多,也只会徒添伤感,这是两个已经经历了许多后成熟了不少的人的极为克制的念头。
夜晚悄然降临,夜幕逐渐掩盖大地,一切开始变得昏暗了起来。
客厅里的灯是感光的,这夜幕降临了便‘啪’的一声自己打开了,这才照亮了这两个静默了不知道多久的人。
卿容已经坐在了沙发上了,她站得有点累了,而抬头时,她又看到了那还傻愣愣的站在那儿的苏温,微挑眉,似是讶然。
“你还在啊。”
“……”苏温眼中带了几分委屈,却也知如今的卿容无论是什么态度他都只能坦然接受。
“你要不要留下来,看看念念?他很想你。”卿容斟酌着字句,说道。
“好。”苏温答应得很爽快,直接应声道。
卿容其实在方才的寂静中想了很多的。苏温是真的已经死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执念太深了虽未化作厉鬼却硬是在凡尘逗留了好几年,这对苏温来说,并不能算是什么好事情,毕竟耽搁久了,对转世投胎有一定的影响。
可就如苏温所说的那般,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从他意识清醒开始,他就一直跟在了她的身边……
卿容对他方才那一句一直都在的话不可避免的心头一颤,漫上心头的是酸涩是感动是悲伤也是释然,可她这些年过得太理智了,说句实话,苏温与她的任务无关,她根本可以不去理会的……今天,已经算是放纵了。
她在叶空身上下了一道咒法,只要叶空再随口判人,咒法就会反噬,至于反噬的严重程度,全看叶空自己了。
她的任务就只剩下了念念,至于苏温……她的感情是真的,但她的理智也是真的。
卿容刚才的话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的,她其实并没有想好要不要让念念真的见着苏温,毕竟苏温如今还小,这其中曲折他可能无法理解,若是长歪了怎么办?至于其他人,她也没有想好要不要让他们见见苏温。
这离别的痛尝过一次其实就已经够了,再来一次重逢的激动又再次分离的痛苦,着实是太折磨人了。
只是计划难免赶不上变化,就在卿容斟酌着的时候,念念却是回来了,与念念一起回来的,还有越擎与李景年与林儒。
原本是林儒去苏家玩儿时瞧见了念念,心中自是高兴地,一个电话就叫来了兄弟几个一起来与念念玩,随后念念想妈妈了,他们三就带着念念回来见妈妈,却不想,却是见到了一个让人震惊到无声的人,或者说是鬼。
“苏,苏温?!”林儒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最先开口的,他瞪圆了那双令无数少男少女迷恋的桃花眼,满脸震惊与不可置信。
“……是我。”这场重逢来得太突然了,突然的苏温毫无准备,只得苦笑着回道。
“你就是我爸爸吗?”念念可没有这几个大人的复杂心思,一把甩开了越叔叔握着他的手,跑着就跑到了苏温的身边,问道。“念念好像见过你……”
苏温蹲下身,想伸手摸一摸念念的头的,手却顿在了半空中颇为僵硬的收回了。他侧眸看了眼那静静坐在沙发上的卿容,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妈妈,念念是不是也有爸爸了?”念念也看向了卿容,问道。
气氛说起来是有几分尴尬的,在卿容的不言与面无表情中,那原本站在门口的三个男人也走了进来,越擎则是直接压眉唤着念念过来。
可念念好不容易才见着爸爸,怎么可能肯走啊,全做没听着越叔叔的呼唤了,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妈妈,期待着妈妈的答案。
卿容在这在场五个人的目光注视下,终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念念是瞬间惊喜极了的叫了一声,从未有过的激动与活泼,那是卿容也未见过的模样。
“爸爸爸爸,妈妈说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了,以后爸爸还要去吗?可以带上念念吗?念念很乖的,保证不会给爸爸添麻烦的,爸爸带上念念好不好?念念不想做没有爸爸的孩子了……”念念颇为激动地说着,只是说着说着,声音却不由得越来越低。
那最后一句话可谓是直接化作利刃刺进了在场两个当父母的人的心中,也是让其余三个大男人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虽然林儒等人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一个情况,但就他们冷静之后观察的情况来,这是真的苏温,只是……不是人了而已。
而他们是怎么也不会信不是人了的苏温会对他们做什么的,也不信苏温会对念念和卿容做什么的,从前卿容就是他心头最宝贝的那一块肉,如今加了个念念,或许这就是执念吧?
林儒三人目光交换了几番,最终便决定沉默的看一下情况,也做好了处理各种突发情况的准备。
“念念要跟爸爸去旅行啊,念念不要妈妈了吗?”卿容开口了,声音不如平日般的干净温柔,而是带了几分沙哑与涩涩的意味,光是听着,就让人不由难过极了。
“可是念念真的很想爸爸……那妈妈和念念和爸爸一起去旅行,好不好?”念念还小,自是不知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也只是只能感觉到自己抓着的爸爸的手有些冰冰的。“爸爸的手好冰呀,念念给爸爸暖暖。”
念念呼着气,小小的两只手还不能握住苏温的一只手,却很体贴的吹着热气。
这场面,既温馨又凄凉。
卿容长长地舒了一口,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往头上的吊灯看了看,把眼泪困在了眼角。
“念念乖,爸爸那是去做事,当然不能带念念一起去啦。念念要好好的保护妈妈知道吗?”苏温也是红了眼角,却是无泪,他声音低沉而温柔的说着,似悲似喜。
鬼是没有眼泪的,却还能拥有七情六欲,这是多么矛盾啊,在难过的时候连一滴眼泪都是奢侈。
“念念一定会保护好妈妈的!”念念小大人模样的拍了拍自己的小小胸膛,坚定地说道。“那爸爸可以经常回来看看念念和妈妈吗?妈妈也很想爸爸的,念念看到过好几次妈妈一个人哭的样子……爸爸都不心疼的吗?”
“……是爸爸对不起你们……所以妈妈这么辛苦了,念念一定要乖乖的哦。”眼中干涩的滋味并不好受,特别是心中那一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念念这无忌的童言说的是又痛又涩,痛到他几近窒息,涩到他难以呼吸。
他爱卿容,却独留她一人在世,无法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去保护她,去照顾她。就连小小的念念都知道的事,他却做不到……
“苏温,真的不可以留下来吗?”林儒是个直性子,看着眼前这令人心酸的一幕,不由开口说道。
“……”苏温未言,看了眼那沉默着的卿容,摇了摇头。
“留下来吧,念念很想你啊。”越擎也开口说道。即便他也知道他的话是多么的不对,可他没有办法就看着而什么也不做啊。“一定有办法可以让你留下的。”
“越擎说得对。”李景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从来是几个人中最冷静的他也忍不住的开口说道。
苏温未言,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卿容。
“你不该留下的。”卿容终是开口了,缓缓说道,她的目光冷静而漠然,恍若眼前之人不是那个曾让她无数次只是简单提起便会崩溃哭泣的爱人。
“是啊,我不该留下的。”苏温释然一笑,与卿容对视着,却是看到她眼中的那深藏的痛苦与挣扎。
他太了解卿容了,所以他完全了解她说的话的意思。他从来都明白的,他们俩的对互相的爱根本没有办法计量高低的,一如他会在死了还放心不下卿容化作鬼不去投胎也要留在她身边看着她,也如卿容会选择让他离开去投胎去转世。
爱,不光是占有,还有奉献与牺牲。
“爸爸你要走了吗?”念念若有所感的一把抓住爸爸的手,颇为紧张的问道。
“念念不是才答应爸爸要乖乖的吗?念念一定要保护好妈妈知道吗?”苏温始终强调着要念念保护好妈妈,避开了念念的问题,温声说道。
“念念知道了。”念念那双与苏温像极了大眼睛盈满了闪闪的泪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就是不肯松手的抓着爸爸的手,生怕爸爸就这样不见了一般。“可是爸爸可以不可以多陪念念几天?念念真的很想爸爸……”
卿容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自是痛苦极了的,可她没有办法。
苏温已经耽搁转世投胎好久了,以苏温如今的魂体状况,再在凡尘待下去那就真的没有办法转世了,那就只有一个消散天地的结局了啊,那是她,绝对不想看到的……
所以卿容必须狠下心来,必须让苏温离开,必须让苏温去转世去投胎,去忘记他们之间的一切……即便这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艰难都是痛苦的,可她没有办法。
这件完全出乎她最开始所预想的事情,打得她是措手不及,以至于慌乱中做了不少的不对的决定,走了不对的方向……
苏温最终还是走了,在天亮的那一瞬,在他最好的兄弟和最爱的爱人的眼前就这样消散了。
他依旧眉目清隽温柔,一如多年前那个少年一般,一如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里的那个苏温一般,美好而纯粹,却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有几分脆弱。
卿容看到那一瞬时苏温眼角的一点泪水,那一点如清晨中最清冽的露水一般,在阳光的折射下显得格外的透彻与闪耀,闪得那一瞬间后卿容不由得闭上了眼。
温暖的阳光缓缓地照进了客厅里,照得人全身温暖不已,卿容感觉到了阳光的温度,可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凉的她不由颤抖了起来。
可卿容后悔吗?她不知道,她也不想去知道了,反正,苏温已经真的离开了……
念念一如他曾答应苏温的一般,不过一夜长大了很多,乖巧而聪慧,与苏温也越来越像,无论气质还是样貌,看得卿容与苏家人还是越擎三兄弟是心情颇为复杂的,却也欣慰极了。
卿容也还在拍戏,但也就几年出一部戏,她把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念念的身上,这个她与苏温的唯一的孩子身上。
念念长大后,如他的所有长辈所想的一般,优秀而正直,善良而强大,与苏温像极了,只是有卿容的亲自教导,气质里也有几分卿容的味道,做事风格倒更像卿容了。
卿容只活到了六十岁,她的念念也已经成家立业了,她的乖孙也已经三岁大了,活泼而好动,与苏温与念念都不一样。
看着守在病床前的已经是个大人的念念,卿容笑了笑。
“妈妈,你要去找爸爸了吗?”念念早已懂事,早已明白什么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和工作的话都是借口,可他也确信自己小时候看到了的爸爸是真的,好几次想问妈妈的,可他不忍,不忍掀开妈妈的伤口。
“是啊,妈妈要去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找爸爸啦,你爸爸可能都等得不耐烦了吧。”卿容笑着说道,即便已经六十岁了,容貌被岁月洗礼了,可优雅依旧在,眉目依旧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