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一点都不喜欢那些读书人。
她也知道自己在外的名声,什么刁蛮什么任性的都有,而她听到的最多的,就是那些个自以为是读书人在完全不了解她的情况下进行的盖章定论的批判,酸腐又愚昧,晋安这个性子,注定了是对那些读书人没什么好感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父皇说要给让新任状元郎当晋安驸马的时候,晋安那难得的对父皇的意见的抗拒,宁愿选择一皇商之子也不愿嫁给新任状元郎。
晋安如何不知道父皇肯定是为她好的,可她也是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的就直接怒气上来了打死了那状元郎了,还得让父皇去处理。
所以,晋安直接的就选择拒绝了父皇的意见,也免得人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死得那么憋屈。
只是晋安是个嘴硬的人,说话就像是带刺一般,也就除了这几个极其了解她的人能知晓她到底是何意思,其余人啊,大多是听着个只言片语就给气的半死了。
如今的张遂良,卿容以为,也会如此。
“那是不知张状元打算娶几房妾室呀?”卿容丝毫不知羞的说着这些话题,眉头微挑,眉眼秾丽而不俗,眼中光芒闪耀。
“臣并未想过纳妾。”张状元何曾接触过这般豪放的女子哟,这一个个问题问的他都要面红耳赤了,还得撑着面上的淡定一一细细回答,生怕哪个不对就让公主不喜了。
张状元也丝毫不觉自己这小心翼翼的态度有何不对,一如他父亲对待他母亲一般,这若是在妻子面前低下身姿有何不对?
“哦?也是不知何家女儿有如此荣幸可得张状元的青睐了。”卿容忽觉无趣,只觉着张遂良这纯良呆呆的性子欺负起来是无趣极了,便颇为随意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只是可惜,卿容是想结束这个话题了,圣上与张遂良却是不想结束这个话题。
圣上眼中闪过几丝笑意,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随即递给张遂良一个眼色,示意他自己争取。
张遂良心中打鼓,也知娶亲一事若对象是公主的话,若对象是眼前的晋安公主的话,那他还真的得自己争取了。以圣上对公主的疼爱,若公主半分不愿,那圣上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公主嫁给他的……
都已经盼了那么久了,也该有个结果了,无论是好是坏!
张遂良为自己打气着,随即直接一拱手跪下了。
“公主,臣想娶你!”张遂良是个真的有才华的人,只是眼前之人是心上之人,这再多的才华再多的腹稿在出口的那一瞬间都是消散了,他近乎无措的听着自己大声的说着这毫无墨水点缀的干巴巴的一句话,听得他自己都不忍直视。
“哈?”卿容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听岔了个词,有几分茫然的眨了眨眼,再看那张遂良一副如上战场的紧张模样,不由好笑,便真的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放心,我也不想嫁给你。”
圣上在一旁饮茶,听这一来一去的话,听得他都忍俊不禁的差点一口茶就喷出来了。
这两个人,在这个方向到有几分相配的意思啊。
“不是,臣是说,公主可不可以不要嫁给其他人,嫁给臣,好不好?”张遂良那鼓起了的勇气被卿容这不咸不淡的还带了几分笑意的话给一下戳破了,可他还是硬撑着,双眸灼灼的看着卿容,依旧坚定,说道。
“不好。”卿容想也没想,直接的就给拒绝了。
张遂良那双亮晶晶的眼瞬间就黯然了下来,他低着头,从始至终都一直挺直的脊背忽的也就颓然了,仿佛卿容这一声拒绝直接的就打碎了他的整个世界一般。
张遂良真的难过吗?他是真的很难过,难过到即便知道周围有很多人,即便知道自己该恪守君臣礼节不可以在圣前失态,可他就是克制不住自己的难过,那份难过还很可恶的让他的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让他看不清了他膝边的石子。
可张遂良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多少的意外,他也悄悄地了解了的,了解了公主很讨厌读书人,在他开始为得状元而奋斗的时候了解到了这一点,这让他差点就放弃了文墨,差点的就选择去学武了。
可他身子弱,学武什么的,简单的一次骑马差点摔下来就让他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啊。所以,他是抱着那几分微小的期望来的,只是可惜……这份微小的期望就这样的被打破了。
卿容微愣,看着张遂良这般,忽然就有一种好像做错事了的感觉。
卿容皱紧了眉头,欲言又止的张口闭口了好几回了,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是颇为泄气的一口闷了手边微凉的茶水。
圣上在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便是明了了自己的女儿也并非对张遂良无感,起码应是有几分好感的,只是不知为何的拒绝了。
“地上凉,张卿不若起来说话吧。”圣上斟酌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是。”张遂良依旧低着头那,那纤长而浓浓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水光。
卿容看到张遂良那原本的白袍处一片灰土,脏脏的,看着碍眼极了。
可张遂良就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一般,根本就不去管自己衣服上的灰土,即便他其实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可如今正心伤着,也难免会无法顾及了。
只是卿容没有想过自己的一个拒绝会让张遂良那么难过啊,她的眉头高高挑起,只觉着越看那块越是觉着不顺眼,而越是不顺眼便越是心情烦躁,越是烦躁了也忍不住的越是看着,一来一去的恶性循环,卿容一下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不知容儿所喜何人?父皇也好为容儿考察考察。”圣上就是故意当着张遂良的面提这件事的,他也想看看这个被伤到了的张遂良到底还有没有那个勇气继续追逐他的女儿,若是这点勇气都没有,那张遂良还是没有那个资格做驸马的。
“我啊,我喜欢……”卿容皱了皱眉,一时无言。纠结万分后正要开口,余光一瞥见张遂良抬眼看着她了,卿容心中嗤笑,便不再犹豫了。“我喜欢习武之人,刀枪剑棍应是样样皆会,方可为我的驸马。”
此言一出,那本就是眼角微红的张遂良一下便是更为失落了,嘴角紧抿着,眼中似是一闪而过的水色。
“哦?容儿前日不是方与父皇说,喜好颜色好的男子吗,还说什么应腹中有几分墨水才可?”圣上也是不忍了,他也是见过张遂良好几次了的,也知这张遂良一片赤子之心,对他女儿也是不知为何喜欢极了的,与左丞相几番谈论过了,他才会与卿容说的。如今看着张遂良这般可怜的模样,圣上轻咳了一声,拆着女儿的台。
“什么墨水,不过是一肚子酸腐之气,父皇莫不是忘了,我最讨厌那些读书人了。”卿容被父皇这么一拆台,说起话来不客气了,也当真是字字直戳张遂良的心了。
张遂良已然是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模样了,可他还是强撑着,那本就不怎么强壮的身子越显单薄,一身白衣可脸色却比那白衣还要白上几分,竟是完全的毫无血色了。
没有一个人能在心爱之人口口声声说着永远不会喜欢自己最讨厌像自己这般的人又最喜欢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的那种人的场景下保持镇静的,特别是,如果失去了这次机会,以后怕是再也不可能与心爱之人有半分的联系了的。
可即便是面色苍白,可却更显眉目浓重清隽,添着几分憔悴与令人怜爱的脆弱,倒是更为的引人目光了。
就如卿容已然是忍不住的偷偷地多打量了张遂良几眼了,特别是在看到张遂良因为自己的话面色苍白至摇摇欲坠的时候,她其实是有几分后悔的,可她的性子就是那般,怎么可能把那份后悔表现出来啊,只得是绷紧了下巴,面色微冷。
“那些所谓的读书人就知道嚼人舌根,到处说我的坏话……”卿容不由得就开口为自己的讨厌找了个借口,余光瞥着张遂良的表情,心中也是一时情绪莫名。
“那都是小数,如张卿一般的正经读书的也还有许多,容儿切莫一棍子打死全部了。”圣上颇为惊奇的看了眼自己的女儿,顺着女儿的话就说道。
“嗯……张状元能得父皇青睐,想来也是不同寻常的。”卿容终是无法压下心头对张遂良的不忍与一股莫名的心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出了口,可瞧着张遂良那原本黯然了的眼越来越亮了,她倒也觉着自己这样做的滋味倒还不错。
“那臣可以娶公主吗?”张遂良眼眸又是灼灼了,根本不肯放过好不容易的机会,颇为直性子的问道。
“……”卿容颇为无语,一时恍若被张遂良的目光给闪着了一般,竟一时没反应过来没给直接拒绝了。“不可以。”
张遂良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原本破碎的那微小的期望又一次的在他心中作祟,他也没有因为卿容的拒绝而黯然神伤了,反而是跃跃欲试了起来。
他想,什么刀枪剑棍的,他连古书都背完了,难道连这个还不行?
很成功的,张遂良忘记了自己曾经因为练武所受的苦了。
“你会武?还是刀枪剑棍都会?光是腹中点墨可娶不了我的。我的驸马一定是这天底下除了我父皇以外的最厉害的男人。”卿容眯了眯眼,只觉着好像有神秘要开始不受控制了,眉头一跳,缓缓说道。
这全天下除了圣上以外的最厉害的男人啊,这个目标可比会刀枪剑棍要难得多了,可张遂良也不是个简单的就会放弃的人呐。
“请公主给臣几年时间。”张遂良目光坚毅,缓缓地说道,那气势,倒与那面若好女一般的容貌是截然不同的了。
张遂良此话一出,倒是让一旁看戏的圣上都惊了惊,这也是圣上第一次直面的知道原来张遂良对他女儿是如此的情根深种了。
“几年。”卿容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一颗心鼓跳如雷的,可她还是冷静的问道。
“五年。”张遂良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说道。
“太长了。你要本公主等你五年?那岂不是真的成了老公主了?”卿容很直接的说道。“按本公主看啊,你还是……”
“三年。”张遂良咬牙,直接打断了卿容的话。他知道卿容要说什么,他知道卿容要说的会是多么伤人的话,所以他选择打断。
“三年?张卿,你可莫要胡来。”圣上皱了皱眉,眼中终是带了几分不悦。
“请陛下见证。”张遂良依旧不曾退缩,拱手说道。
“……容儿。”圣上对张遂良的态度是无言以对了,他选择看向卿容,面带几分不赞同。“莫要胡闹了。”
卿容沉默的看着张遂良,心头微顿,随即看向父皇,颇为无奈的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也没有办法。
“你们这班闹,可让寡人如何与左丞相交代哟。”圣上摇了摇头,对这些胡来的小辈也是无可奈何极了,可他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可在自己女儿面前,朝堂上的那副作态就不能用上了,这让圣上显得脾气特别的好。
“臣自会与父亲解释。臣只期望公主能等臣三年。”张遂良对卿容也是真的情根深种了,从一年前那一眼后,他就再也不曾放下过了,所以,他想要拼一把,即便前路坎坷到荆棘遍布。
“哼,本公主就等你三年了,看看你到底能做出个什么来。”卿容眼神复杂,看着张遂良,轻哼了一声后,颇为烦躁的说道。
“谢公主!”张遂良心中大喜,面色也红润了几分,连忙拱手谢道。
卿容看着他的态度,完全的挑不出错来,而心中那种莫名的慌慌的不受控制的感觉让她下意识的全部认作对张遂良的烦躁与不满,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心中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