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的好,良也是心知几分。”张遂良微垂眼,那微微耷下几分的眼角如氤氲着千古云墨一般温润好看,说话间面上竟是带上了几分羞涩的意味。
看得卿容是万句怼人的话都噎在了喉间。
这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卿容自认不是个好人,但对这对她从来都是笑盈盈的还傻傻的时不时羞涩一下的张遂良,卿容还是下不了口去说一些偏激的话。
“哼,你能知道些什么啊。”卿容又咬了一口糕点,颇为不信的嗤笑着说道,嘴角毫无感情的扯了扯,看向了窗外。
窗外阳光倒也明媚,徐徐清风吹来吹来一阵阵轻柔的凉意,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美好,只是这不大不小的雅间里却是沉默到尴尬。
当然,这所谓的尴尬也不过是那几个侍卫以为的而已。
卿容是个没脸没皮的,从不会在意什么尴尬不尴尬的,而张遂良心系卿容,也是不会管气氛不气氛的了,素来善辩的他如今却是张口无言。
这沉默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圣上意犹未尽的上楼进了雅间为止。
圣上也是在楼下瞥见了张遂良上楼的,倒没觉着什么意外,只是看着自己女儿的神情,倒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次的出宫之行提前结束了,卿容显然比起出宫前要更为的闷闷不乐了,这让原本是想让女儿开心开心的圣上颇为郁闷,而那罪魁祸首又一脸茫然的模样,认认真真的做着事,这让圣上借口说几句他的理由都找不到,这让圣上愈发的郁闷了。
又一年雪,白雪洋洋洒洒的落在了整片大地上,每一处都被雪给遮掩住了,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的纯净。
卿容立于廊下,双眸静静看着廊外那一片雪白。
齐家,也就是齐斯越家在两年前就被查出与外敌私通货物被满门抄斩了,一如晋安记忆里的那般,没了晋安这个护盾,齐家凋零的太快了。
而那个说要三年后娶她的男人去了边疆,如今,三年也过去了,父皇也并未急着让她出嫁了,俨然是已经准备好了让她养面首了。
这两年,仔细说起来,她其实是也有几分心境的变化的。
陆陆续续的她也察觉到了最开始那段日子的心情起伏与不正常的地方,那不是来自晋安的影响,而是一种不知名的影响。
这也是卿容这次即便是完成了任务了也没有直接离开的原因,她想弄清楚其中原委。
雪大片大片的静静的飘着,卿容那沉静的眼眸静静的看着外边,倒不觉寒意,只是心中恍然几分,那从路的尽头缓缓走来的一玄衣男子,眉目未变只是不复从前。
“公主。”张遂良不再是从前那般的白衣,而是玄衣一身,拱手温声不变,只是眉目锐利与寒意增多几分,原温润眼眸也犀利不少,举手投足间不再书卷气十足而是煞气与冰冷意味四溢。他整个人完全是发生了彻底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卿容并未意外,淡淡的点了点头。
张遂良变了,她又何尝不是变了呢?不再如之前那般的桀骜与任性,她的锐利全部的好好地藏了起来,不再那么的锋芒毕露,也不再那么的与人针锋相对,她的变化堪称明显至极。
而她的变化也是有理有由的。在张遂良去了边疆没多久,她的祖母,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硬是带着她去了京城外的寺庙住了两年,如今,她也不过刚刚回来一月不足。
卿容知道皇太后也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那个堪称荒唐的三年之约,为她避免遭人口舌,把她这么些年岁还未嫁的罪名揽去。
只是可惜,如今的她,怕不是张遂良所喜欢的那个她了。
而张遂良,也不再是那个曾经让她心动过的白衣少年了。
两个人都变了,都变成了曾经最不想成为的人,都变成了曾经的自己最不喜欢的的人。
“公主可还记得公主与臣之间的约定?”张遂良那看似淡然的眼底深藏着炙热的情感,若非他死死压着,他都要以为那汹涌的情感会让他失了仪态会让他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情的。当他再次看到他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人儿的时候,原本深藏于心底的所有情感汹涌而来,让他差点不能自已。
“张状元……哦不,如今,该唤张大将军了。张大将军,那所谓的约定不过儿时胡闹,将军何必当真呢?”卿容轻描淡写的说着,轻轻地就把那一页掀去。她并不认为张遂良会喜欢这个性子不再如之前般热烈的自己,她只以为张遂良的这句问话不过客套一番。“那约定,不若便就此作废吧。”
雪花依旧飘飘洋洋着,甚至有几分愈发加大的倾向。
雪花大片大片的落在张遂良那一身玄衣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发丝上,厚厚的雪层因站的久了而有几分凝结成冰的意味,他的足底被雪水侵染了不少,从足底蔓延而来的凉意丝毫抵不过方才卿容那一句话所带来的冷意。
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却是一下让张遂良心头上得那所有的热情与爱意都被凝固冷冻,他的所有的温柔和情意被就这么轻易的否定了,他的所有努力与磨难就这样被轻易地否定了,清清淡淡的一句就此作废,却因是对面的人儿而让他依旧生不出半分的火气与不满。
“是臣,哪儿惹了公主不喜吗?”张遂良声音低低的沙哑极了的开口说道,他那双在边疆见惯生死与血腥的眼恍若从未变过一般,一如三年前那般沉静温柔,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卿容,眼底带了几分水光与祈求。
“并未。只是将军如今名满天下,当因寻个娇妻伴于身侧,又何必纠结于这小小约定呢?”卿容只做未曾看到张遂良的目光一般,嘴角轻翘,这几年所养成的泰山崩去眼前也不变神情的习惯让她只不过是眼角微动。
“臣如何可辜负公主三年未嫁之情。”张遂良也开始装聋了,就当做没听着也没听懂卿容话中的婉拒的意味,叹道。
“三年未嫁并未因将军。”卿容拧了拧眉,对于这三年未嫁的事情也确有几分不好解释。她能说自己三年未嫁只是怕眼前这个人要是听到她嫁人的消息在边疆一时想不开吗?
“臣已向陛下求了赐婚。”张遂良眼中目光有几分晦涩,习惯性的舔了舔下唇,却是舌尖触到了一片冰冷的雪花,让他一下冷静了不少。他缓缓说道。
“……我已非将军当年所喜的性子,将军何必强求呢?”卿容微顿,眼中带了几分不可置信的看着张遂良,话语有几分干涩的说道。
“公主说笑了,如今这任性的性子,与当年有过之而不及啊。”张遂良颇为感叹的说道。
“将军方才在说什么?”卿容都要给气笑了,这到底是谁在任性啊!她冷笑着问道。
“臣方才说,臣这任性的性子,还请公主余生多多批评了。”张遂良在边疆这几年,也学会了厚脸皮了,笑眯眯的说道。
“……放肆!”卿容微愣,随即眉头一皱,挥袖斥道。
“公主息怒。”张遂良有模有样的行了个礼,只是那发丝上的雪花随即落下,到让他整个人显得颇为可怜了。
“进来说话。”卿容微瞪眼眸,心中莫名的生出几分悔意,让开了一个地方,轻声命令道。
“是。”
这张遂良在边疆几年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了,整个人不再如之前一般瘦弱了,倒是有几分强壮的意味了,这近看了也是看出了这脸不仅是厚了几分,还黑了不少,这倒是让卿容不由得有几分心疼了。
只说她的日子过得多么平淡无趣,那张遂良呢?边疆的日子可不是个轻松的啊,更何况,张遂良当年去的时候,是直接的做了将军的,底下必定会有不服之人,一来二去的,这般想来,到真真是让人颇为难受与心疼了。
所以卿容心软了,她选择接受了这场婚姻。
那一天,十里红妆,高头大马,几千精兵整整齐齐的跟在一身红色新郎服笑得灿烂的张遂良的马后,一路不知是引来多少的惊叹与羡慕。
卿容心中也有几分紧张,扭着手中的红绣帕,入目一切皆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一切都看不真切。
红盖头终于是被掀开了,那明显是喝了不少酒的张遂良面上微红,目光灼灼,眼中情意从未有过如此的明显。
卿容看清了,在这一刻终于是看清了张遂良的心意,也是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而婚后的日子,卿容也逐渐的脾气坏了起来,不至于无理取闹,但总是会时不时地发个脾气,一如曾经的她,任性而刁蛮,而张遂良这个征战沙场不过几年却让敌国纷纷丧胆的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握了国家八成兵力的大将军恍若没有脾气一般,就算是被当着下属的面儿被揪耳朵了,也是笑眯眯的,总是率先的为自己寻个错来认错,以免卿容给气坏身子了。
这般的恩爱也曾让圣上有过几分担忧的,担忧若有一日张遂良厌了他的女儿了,他的女儿该如何自处?
可当张遂良与圣上一次密谈后,圣上便再也没有过问过这对小夫妻的事儿了。
多年后,圣上病危,卿容侍于身边。
已经是暮年的圣上对女儿的疼爱丝毫不减,那有几分浑浊的眼看着女儿的时候还会带了几分不舍与疼爱。
卿容愣在了原地,听着大太监念着父皇的圣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父皇,我,我,不是,父皇,我还要几个哥哥的呀……怎么……”卿容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个皇位会落到她的头上的,她犹疑不定的说着,余光也看到了跪在她身后的几个哥哥面上表情各异,心中微叹。
“容儿乖,父皇信容儿可以当好这个皇帝的,对不对?”圣上已经是只剩下一口气了,奄奄一息着,却依旧声音温柔,即便沙哑。
本朝并非无女子称帝的先例,所以其余早已得到圣上暗示的重要臣子并未有多少诧异,只是他们不由得瞄了眼那也跪着的大将军张遂良。
这妻子忽的成了皇帝,这大将军,该如何自处?
张遂良如并非察觉到周围人的或隐晦或直率的目光,他纹丝不动的跪着,轻柔而牢牢地扶住自己的因为伤心和不可思议而有几分摇摇欲坠的妻子。
圣上终还是撑不过去的咽了气,卿容哭的悲痛欲绝至昏迷,而待她昏迷醒来后,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她,竟是成了新一任女帝。
卿容的眼睛已经哭的干涩到有些疼了,她微微阖眼,只觉着这一切当真是荒唐至极。
“莫哭了。”张遂良走来,拿过宫女举着的丝帕擦了擦手,再丢到宫女举着的托盘中,坐于床畔,温声细语的劝着卿容。
“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卿容看向这个与她也是朝夕共处多年的丈夫,心中对他的信任让她无法怀疑什么,只是心中几分疑惑让她下意识的问道。
“容儿可还记得之前与我讨论过的,若有一日新帝登基,掌握重兵的我该如何是好?”张遂良轻轻一笑,颇为怜惜与心疼的触了触卿容那红红的眼角,说道。
“记得。”卿容说道。
“那时候我便想,若是容儿登基呢。”张遂良笑着说道,恍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在那个时候想是多么的大逆不道。
“……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在想这个了吗?”卿容愣住了。
“也只是一个念头而已。只是随后与父皇一次密谈,让我坚定了这个念头,也幸好,父皇也支持了我。容儿可会怪我瞒着你这么久?”张遂良温声说道。
卿容还能说什么,这丈夫与父亲的把她是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就连帝位都像是玩笑一般的就给了她。
卿容便也不好傻到去问什么为什么你不自己当皇帝了,她只能是愤愤的咬了好几口自己鲜嫩可口的丈夫,这才堪堪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