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卿容正在绣花。
莫说盲女不可绣花,盲女眼睛虽不好,但其余几感皆为敏锐至极,只需每绣一针用那指尖感触一方再绣下一针,虽落得繁琐,但必定也是极为精细的。
卿容于家中时,父母也曾教于她用那浓墨所画所写的四书五经,她性子沉静,即便是看不见,却也能凭着慢慢的摸索来知晓不少的事情,只是原本柔腻的指尖在这长久以往的摩擦间,难免会有所粗糙,但胜在指头纤细白皙,指尖也依旧敏感。
而看不见,其实也让卿容省了很多的麻烦。她可以不用敏锐的去观察旁人的心思与表情,她可以完全无视一个人,也可以完全不理会一个人,只要是不用动作来告诉她,她都可以忽视,这一点,即便是云擎严来了,也不例外。
云擎严武功也很好,说文韬武略样样皆好也是丝毫不为过,走路的时候脚步声自然是不会太重,而在几分刻意想看看卿容在做什么的情况下,那脚步声几乎可以忽略,更别说卿容窗外那棵树上时不时地停个小鸟叽叽喳喳的叫一叫,也当真是让她偶尔无暇去管耳朵所听到的一些声音了。
卿容无疑时候善良的,因为从小眼睛看不到,家中父母又刻意的避开她不少的琐事,所以她几乎从未见过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养得可谓是单纯干净至极的。
她叫丫头送来生小米时,那些丫头还疑惑不已,直至看到这位表小姐摸索着走到窗边,取了生小米放于手指尖让那些小鸟来迟的时候,这才恍然,而在看到表小姐那本就素净好看的脸上绽放出那种带着几分惊喜带着几分满足的浅笑时,这些丫头都沉默了。
说实话肯定是瞧不起这个表小姐的,眼盲不说性子也软,别人说什么是什么,万事都不做主任由她们胡来,也就国师大人的威严压着她们才让她们不至乱来。
而如今,莫名的,这些丫头心中冒起几些愧疚之意。
卿容看不到,耳朵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自是感觉不到自己那些丫头的奇怪思绪,自然也是不知道云擎严在门口看了她许久。
“麻雀性野,你就算再怎么喂也是养不熟的。”云擎严终是开口,手中折扇轻敲手掌,扬声说道。
“表哥?”卿容这才感觉到云擎严的存在,微愣后连忙把手中的米粒儿放回她所记得的小盆该在的地方,只是那小盆在麻雀的几番啄下,已然是移动了不少的位置,这一下她手中的小米自是落到了窗沿上,并随之跳跃落到了地上不少。
卿容颇为疑惑地微微偏头,似是有些疑惑自己所听到的声响,一时不知到底这声音到底是什么。
“麻雀有什么好喂的,待明日我带你去万兽园挑个野兽来,与你常伴倒也相衬。”云擎严微掀衣裳下摆坐姿潇洒的一下坐下了,再看向卿容的方向,虽带了几分疑问的语气却是直接的完全不容拒绝的决定好了。
“全听表哥的。”卿容自是格外温顺的,微微屈膝行礼后,也没有伸手摸索周围了,而是顺着窗沿按照记忆里这几日所走过的地方一一的慢极了的挪动了起来,直至挪到桌边膝盖碰到了凳子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拉过凳子坐下。
“膝盖手肘可好了?”云擎严静静的看着卿容这一系列的动作,眉头微挑,倒也没有上前帮忙什么,只是方才目光触及卿容膝盖轻碰凳子面的动作了,这才想起她之前受了伤,便一挥折扇,问道。
“多谢表哥关心,好多了。”卿容稳稳的坐在凳子上,因着看不见,只能是用耳朵辨别方向,她‘看’向云擎严,轻声说道。
“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云擎严自是知晓的,可他还是问出口了。
“儿时一场高烧所致,庸医用药过量,待高烧过后便再也看不见了。”卿容说的云淡风轻,眉目也淡淡,仿佛丝毫不是在说自己的眼睛一样,那双毫无焦距的空洞的双眸静静的‘看’着云擎严。
“我看,你那院子里似乎药草颇多啊。”云擎严道。
“因双眼不便,家父家母便寻了不少的杂书让我看,其中医书也颇多,看久了,也就稍微学了一点。”卿容答道。
“看?”云擎严道。
“怎么了?”卿容一时疑惑,没有反应过来云擎严这是什么意思,只是随即一息间便恍然大悟,细细解释道。“家父家母为我寻来的书皆为浓墨所写,笔迹深厚,指尖可触。”
“可否借我一看?”云擎严合扇,看着卿容的目光依旧带了几分探查,问道。
“自是可以的。”卿容答道,便站起身,再次摸索着走到自己放书的地方,指尖在书上磨搓了一下,便朝着印象中传来云擎严声音的方向慢慢挪去。
其中之缓慢程度一如卿容谨慎小心的性子,云擎严抬起扇子,示意旁人不要去帮忙,就这样坐在那儿好整以暇的看着卿容慢慢地朝着他挪来。
那双空洞的双眼不容置疑,说话间的下意识的一些动作也说明她的真实与茫然,这让一向谨慎至极的云擎严也不由得微微放松了不少,而这不让旁人去搀扶她的缘由却是他已然瞧出了她倔强的性子,从一开始到现在便不是个愿依附他人的脾气,所以他阻止了。
只是有时候即便走的再慢,也难免会被一些不察的疙瘩给绊着了,卿容便一时不慎的被绊着了,整个人都下意识的往前扑去,那双空洞的双眼无意识的睁大,小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害怕,这与看得见的摔跤也完全不一样,什么也看不到的摔跤更为让人不安,即便或许已经是摔习惯了。
云擎严的速度很快,当即一把拉起那即将落地的卿容入怀,再一下抱起,如前几日一般抱起,放到了软榻边。
“表哥,书。”卿容还把书紧紧地护在怀中,俨然一副书比人还重要的模样,觉着应该是安全了,便把怀中的书递了出去,嘴角带着几分淡淡的笑,不至谄媚让人忍不住的心生好感。
“嗯。”云擎严接过书,书封面上那用浓墨写的大大的两个字对于看得见的人来说是显得有几分过于大了的,而云擎严用指尖轻触了那字,指尖处温润清晰的字迹的感觉倒也是让他明白了不少,再翻开书,这厚厚的一本书一页不过五十来字,即便是图画也画满了一整页,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这本书也是真的可以‘看’到的吧。
云擎严合上书,眼神带了几分复杂的看了眼这依旧静静的坐着的卿容,她就像是自由的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要旁人不发出一点声音便不会理会外界的一切一样,一如之前。
“走,我带你去万兽园走走,你这院子过于冷清了。”云擎严把书放到桌子上,再转身伸手,却是见卿容点了点头,完全的无视了他的手的又要慢慢的往外挪,云擎严自是不会让她再这般慢吞吞的了,当即一把抓住卿容的手,虽有几分讶然手掌中那只小手的微凉,却也始终不变的拉着她往外走。
更甚者,为了照顾卿容看不见,他还放慢了不少的速度,还似一副随意顺便的态度偶尔说一句这里有台阶这里有石头的话,这模样,倒也与平日里云擎严在外的形象无二,一样的温润有礼,可他却也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
卿容不仅是耳朵敏锐,鼻子也是极好的,才刚靠近一些,便是闻到和听到了有野兽的消息,只是碍于身边云擎严还在走,她便也不得不继续走着。
万兽园若说有万兽或许太勉强了,但说有千兽倒也是真的有的,各种奇珍异兽的,数不胜数。
而万兽园中的不少野兽虽有个野字,却也都颇为具有灵气,大多都喜自主认主,若不愿,便是宁死也不愿跟人走的。
只是云擎严也并没有想让卿容这个看不见东西的人去接触那些个猛兽,他是想让卿容去寻个小猫小狗养着便是够了的,最好再是性子软软的不咬人不挠人的那种,这样偶有些声响但也不至闹人,对于卿容来说也应是不错的。
云擎严想的是很好,只是当他们路过一个驯养区的时候,一只猛兽猛地扑到了栅栏上,明明是虎却作犬状,硬是摇尾巴吐舌头的,引得云擎严也停下了脚步。
云擎严停下了脚步,卿容自也是跟着一起停了下来的,她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耳朵微微偏向传来老虎叫的方向,皱了皱眉。
“我记得,这是朝国献上的异兽吧。”云擎严开口说道,虽目光未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侧颤颤巍巍的万兽园园主,在场的人却也知道他是在对谁说。
“回国师,这正是那异兽,平日里慵懒无比,只是今日不知怎的……”那万兽园园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时也找不到缘由,便说道。
“是吗?”云擎严轻笑了一声,看向卿容。“你可喜欢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