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弦忽然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

　　 一千年前天玄山下的那场惨烈大战，最后带着不甘和悲愤自爆妖核后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又似乎感受到了那日大战时的气息——天玄珠的气息，让自己陷入躁动不已的记忆，而后又慢慢陷入一种空明无物的境地，仿佛自己像凡人一样与天地法则隔离。

　　 当终于慢慢又感应到了一丝天地法则，到逐渐恢复意识，这之间似乎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却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墨弦，你醒了。”白霜吟轻柔的声音响起。

　　 “白——霜吟。”墨弦的声音有些不敢置信，他之前一直呆立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出声，他怕一切都是幻影，怕自己打破了这美好的幻影。

　　 白霜吟停止拨弦，收起古琴，站起身来，缓缓朝墨弦走去，一如两千年前清江之畔的初见。白色的衣裙轻轻飘动，脸上浅浅的笑意如春风拂面。当年就是这样的一幕，撩动了少年墨弦的心。

　　 如今的墨弦依然沉醉于此，他眼中一敛刚才的桀骜与凌厉，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和期待。“霜吟，真的是你吗？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墨弦话一出口，却忽然露出疑虑的神色。

　　 原来他发觉自己的声音不太对，似乎不是自己的。于是他右手往空中一挥，半空中仿佛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影出此时的场景。

　　 墨弦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虽然英姿俊朗，但那不是自己。他疑惑地看看“镜子”中的白霜吟，那仍是白霜吟。“墨弦，不要着急，听我慢慢告诉你这一千年来发生的一切。”白霜吟温柔地走到墨弦身边，轻轻牵起他的手，并肩走到噬灵潭前的一块巨石上坐下。

　　 虽然内心充满了疑虑，但此刻能如两千年前两人初识时那般平静亲切的相处，这对墨弦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满足和慰藉。他顺从地坐在白霜吟身边，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刚刚化形成人的小黑龙一般——羞涩、乖巧、好奇、依恋。

　　 白霜吟也仿佛卸下了高贵圣洁的天玄圣女身份，做回无忧无虑、纯真活泼的少女。她将千年前两族大战后的故事娓娓道来，讲到了白小玄和方语，讲到了云鸾和银月，讲到了如今两人都只是灵魂重塑后，占据着他人的躯壳，讲到了她面前这潭仿佛烧开了一般咕噜咕噜冒泡的潭水可以吞噬灵魂。

　　 墨弦安静又平静地听着白霜吟的讲述，无论是天山，还是噬灵潭，他都面不改色，沉默不语。

　　 白霜吟讲完一切后，殷殷看向墨弦，说道：“我知道，我所说的一切很无情、很残忍。而今你我虽然重新降临此间，但你已不是你，我亦不是我。我始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哪怕我的转世之躯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但我依然不想用这样的方式活着。墨弦，我想你会懂我。”

　　 墨弦看着白霜吟，嘴角一弯，露出浅浅的笑意：“我知道你是在劝解我，让我答应将魂魄没入这噬灵潭中消亡，从而解救这具躯体原有的主人白小玄。你会对他作出这样的许诺，是源于你对我的了解。你知道以我的骄傲，一定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重生。”

　　 此言一出，似乎墨弦是在肯定白霜吟的主意，但又似乎透着“被算计”的无奈。

　　 白霜吟当然听出墨弦的语气，她抬头悠悠看向远方，说道：“一千年前，你我身不由己，拔刀相向。一千年后，仍然是这般无可奈何的局面。我有时也很想问问，到底何为天道？我修道两千年，是为做我自己，可却两次都要置我心爱之人于死地……”

　　 向来平静无波的白霜吟此时却潸然泪下，当年作为天玄圣女无可选择，如今没有两族纷争，没有恩怨情仇，却依然不能快意地做回自己，甚至要再次“杀死”墨弦。看起来命运是把决定权交给了白霜吟手中，但结局已然注定。

　　 墨弦的手微微颤抖，他伸手轻轻抚了抚白霜吟泪珠，将她揽入怀中，柔声说道：“终于今日你所流的泪是因为我了。霜吟，我没有一丝责怪你的意思，即便今日你不同我说这番话，等我知道真相之后，我也会做出跟你一样的选择。你说得没错，你是真的懂我。”

　　 “墨弦，你真的心甘情愿与我一起，步入这噬灵潭？”白霜吟眼中带泪看着墨弦。

　　 “能与你一同赴死，甘之如饴。”墨弦带着宠溺的微笑。

　　 墨弦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叫声“不——”从不远处传来。

　　 原来云鸾有意没有阻拦白小玄和白霜吟离开天山，便是偷偷跟来。果然如她猜测的，白霜吟成功地让墨弦重生了，但令她不安的是两人对话内容的走向竟是要一同赴死。她心心念念牵挂了一千年的墨尊复活之后，竟然又鬼迷心窍地同意跟着这个红颜祸水一起死。这样的结局云鸾不能接受。

　　 于是她化作一道闪着金光的羽翎疾速向白霜吟冲来，这样的化形对云鸾本身伤害极大，但也使得速度极快，看来云鸾是抱着与白霜吟同归于尽的决心了。哪怕杀了白霜吟之后，墨弦要恨她，她也要这么做。

　　 白霜吟还未来得及运起法术抵挡，墨弦大呼了一声“霜吟”，正要以身相救，却被一下推开。而眼前白霜吟的身影瞬间换成了一身儒装的银月。金银月竟是丝毫没有任何抵抗地迎上这招攻击，光羽翎如一道利箭直接穿透了银月的胸膛，而后化作精神萎靡的云鸾受伤倒在地上。

　　 原来白霜吟离开天山时，银月一反常态热情地走近，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布了一道“替身符”。他就是怕云鸾会做傻事，所以布下了后手。刚才危急时刻，银月便发动“替身符”，瞬间替下了白霜吟，中了云鸾这致命一击。

　　 在噬灵潭边守护的善渊、蓝心蕙和啸川见到如此变故，均是一惊。不过善渊和蓝心蕙见白霜吟安然无恙，便又闭目打坐，不问世事。啸川则是关切地走了过去。

　　 “银月，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傻？”云鸾此时顾不得墨弦，不顾自身的伤势，翻身搂住奄奄一息的银月。“见过墨尊！”银月嘴角一丝鲜红的血迹，却依然微笑着看向墨弦。

　　 “银月，云鸾，你们这是？”墨弦还未明白此时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关切地蹲下来查探银月的伤势，给他输送灵力。

　　 “墨尊，你终于回来了。云鸾和我期盼了一千年，尤其是云鸾，她——咳咳——”银月急于解释云鸾的行为，不想让墨弦误解云鸾，却因伤势太重，频繁地咳出鲜血。

　　 “你别说话，别说了。”云鸾泫然若泣，哀求着银月。不知为何，此时她有种深深的恐惧，极度害怕失去银月，比当年墨尊死的时候还要恐惧。银月与她相依相伴了两千多年，日日夜夜都在身边，仿佛是生命中顺理成章的一部分，往常没察觉如此重要，此刻忽然要失去了，才感觉不能想象。

　　 “云鸾，我——我一直很喜欢你，就像你一直喜欢墨尊那样，咳咳——可我从没有过一丝嫉恨和埋怨，因为我们三个是朋友，一辈子的朋友。我们三个有着两千多年的情分，我不想以仇恨收场。云鸾，你——放下这一切吧。让墨尊自己——自己选择——”银月挣扎着说完，声音却渐渐变得低微。他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起来，化成片片光斑消散。

　　 “啊！——不要！——银月——银月！——”云鸾状若疯狂，不断追逐着消散于空气中的光点，然后跌坐在地上嚎啕痛哭起来。啸川虽沉默，但极为体贴地蹲在云鸾身边，守护者她，安慰着她。

　　 墨弦未料到自己复活后，即刻就要面对银月的死亡，但见云鸾痛哭的样子，便走过去轻轻拍着云鸾的后背，扶起她安慰道：“云鸾，我知道你因为一千年的两族恩怨而放不下心结。但如今的神州已不同往日，如今的妖族也不需要墨尊。我们不要再执着于往事了，放下恩怨，解开心结，方能证道。”

　　 云鸾止住哭泣，看向墨弦，说道：“留得性命，才可证道。一千年前，你因为白霜吟而死。如今刚刚复活，又要听白霜吟的话去赴死？你让我如何解开心结？”

　　 墨弦摇摇头道：“我不是听从谁的话，我听从自己的内心。修道不仅是追寻天道，更是寻找真实的自我。如今的我，并未复活，只是将一千年的结果推迟到今日而已。云鸾，今日之事你不要归咎于其他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而后，他看向云鸾和啸川，说道：“银月已经不在了，我也即将离开。天山还需要你们继续守护。云鸾，我希望看到的是曾经英姿飒爽的青鸾仙子，是自信豪迈的云鸾。”

　　 说完，墨弦站起身来，看向天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而后缓步走向噬灵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