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丽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再次看了看面前狼狈不堪的汪海。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初她怎么就把他当成了一块宝？

　　 “我听说，被执行死刑的人，最后那晚会有一餐丰盛的晚餐，也会问你有什么遗言，然后有的会被注射死亡。这种方式还好，一针下去之后，最多两分钟的痛苦，就会什么都不知道了。”

　　 汪海开始望着她，眼神依然看不出一丝表情，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

　　 丽丽继续说下去：“但绝大多数人都是被枪决的。听说，每一个犯人都会被化妆，也有的说是因为长期见不到阳光而形成的一种自然的苍白。你有没有看过电视？犯人们被带到指定的地点，蒙了双眼，验明正身，然后背对着枪口，如果你幸运的话，被一枪打中，也不用痛苦多久便会死了，可怕的就是可能打枪的人是个新手，你有可能被打偏了，那么就会要被补上第二枪，第三枪……你说，子弹穿透胸膛的那一刻，会不会很痛？”丽丽忽然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够了！你个贱人，到底想说什么？”汪海略带愤怒地喝止。

　　 “你知道吗，人们说，犯人的亲属是要出子弹费的。因为你犯下的罪正义的子弹惩罚了你，你的家人必需为此买单。你的妻子死了，情人也死了，你说谁会为你出这个子弹费，并认领你的尸体？难道是你年迈的双亲么？如果是他们，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还有，死刑犯死了之后有人会偷走他们的有用的眼睛，肾等器官，卖给医院，医院再用去拯救那些生命垂危的人。”丽丽好像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着她的话题：“我在想，这到底是一种善举还是无形中又害了人家？病人换了那个坏人的健康器官后，会不会也变得和他们一样坏……”

　　 “住口！你这个臭娘们，我还活得好好的，你就想着我死时的情况？我怎么个死法关你屁事，用不着你来操心！”汪海明显地暴怒起来，用手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开始还奇怪，你怎么会突然清早起来特意地刮了胡须，还穿上了笔挺的西装，出去理了头，原来你是动了雪雪的心思！你看看你现在样子，眼里充满血丝，狂野粗暴，和一个疯子有什么区别？”丽丽缓缓地蹲了下来，表情复杂地看着汪海。

　　 “是的，我本来就是一个疯子，谁叫你迷了心窍？”汪海努力地咧了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还好，我知道不管我怎么个死法，不久之后，你都会下来陪我的，我不过是比你早几步而已。”

　　 “是的，我会陪着你。因为今生我已经做了最错误的事：认识你。”丽丽冷静的回答，继而说：“所以，即便你没有败露，没有今天的所作所为，你也会去见阎王的。”丽丽凝视着汪海，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在心灰意冷时，看到了茶几上报纸的新闻。”丽丽的笑很是怪异。

　　 “什么报纸？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汪海不咸不淡地问。

　　 “本来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我看了那则新闻之后，就有了关系。”丽丽看汪海的眼睛中又蒙上了一层水雾。

　　 汪海略带诧异地望着她，却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丽丽很快就会说出下文。

　　 不等他问，丽丽已接下去说：“那则新闻的内容是说，一个妻子不能忍受丈夫长期对她使用家庭暴力，便每天在他的茶水中放了几滴眼药水，三天之后，她的丈夫暴毙。”

　　 汪海的瞳孔开始放大：“原来你也这般恨我。所以你也学习了那位妻子？怪不得不管我怎么骂你，辱你，你始终不肯走出家门半步。”汪海开始苍凉地笑：“原来你早有预谋，真是最毒妇人心。”

　　 “你不要怨我。”丽丽咬了咬嘴唇，直到有了浅浅的牙印，“反正你迟早会下十八层地狱。与其留你在世上多活几天，还不如让你早点去见阎王。像你这样的人，多活一天，对他人，都是祸害。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让你早一点结束痛苦而已。如果真的眼药水的毒性只够你支撑三天，那么你就不必再经受死刑犯的种种折磨和痛苦。我其实也还是救了你。”

　　 “你的意思，我是否还该感谢你？”汪海突然捂住了腹部，脸上有了异样的表情，但依然没有正眼看丽丽。

　　 “你本来就亏欠我太多太多，就当你应该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吧。算来，今天正好是第三天，怎么——你的毒性发作了？”丽丽看到汪海的表情，试探着问。

　　 “你就不知道，你如果真的下了毒，如果我真的死于你下的毒，那么你也算谋杀！你也会要受到惩罚？”汪海不相信般继续说：“不，你不会这么做的，你有时候连路边的花都舍不得摘下来，怎么可能会想到杀人？一定是李梦雪这丫头搞的鬼，她肯定在茶壶里下药了。我来不过是喝了点水而已，但是她也喝了，她是不是预先有了解药之类的。”

　　 “哈哈——汪海，你也把我想得太软弱了一点。你就没有听过：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当我听到你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你有了HIV病毒时，我对你的心，就早已彻底死了！你那么想拉我和你同归于尽，我何不成全你？HIV病毒？太慢了！我给我们来个速成的。”丽丽似乎终于办成了一件大事一般，反而松了一口气：“我不想再留着你这样的人渣，再来危害其他人。”说到这里，丽丽的嘴角浮出了一抹笑。但这笑很快便隐去，接之而来的是大滴的眼泪从她的眼睛中流了出来。这个男人，现在她都说不出自己到底是恨他多一点，还是爱他多一点。

　　 “你把毒都下到哪里了？我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怎么就没有发现？”汪海恨声问。

　　 “当然是你日常的茶水中。你可以不吃饭菜，还能不喝水么？”丽丽用手抹了抹眼角，竭力不让自己的眼泪再掉下来。这些天，她哭得已经够多，何必再做这根本毫无意义的举动。

　　 “我明明每次喝水的时候都是自己去打的最新鲜的水，你给我倒的，我一般都偷偷地倒掉了，再重新换的一杯，怎么可能会中毒？”汪海的痛疼似乎加剧了些，缓缓地弯下了腰。他还是不相信，自己已分外小心，怎么还是着了丽丽的道儿？疏忽在哪里？

　　 “还好我今天看到这两天你居然毫无中毒的反应，于是又在你的啤瓶里滴了两滴。今天你急着出门，根本没有注意到那瓶啤酒早已打开了，百密一疏啊——为了不影响口感，我特意放少了点，怎么样，味道不错吧。”丽丽蹲下来，摸了摸汪海的脸。这张脸，曾是她迷得神魂颠倒的一张脸，如今怎么成了这般模样？阴险，猥琐却又满含着不甘心的恨意。

　　 丽丽曾一心一意想找寻一段甜蜜的爱情，爱情却给了她另一番景象。原来以为的美好，不过是一副穿肠的毒药。也好，当一切烟消云散，罪恶和仇恨，应该同时都毁灭了吧。丽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释放心中所有的负累与纠结。

　　 “如果你到了另一个世界，一定要好好地做人，不要再想着去干伤天害理的事情，知道么……如果有来生，二十年之后，你又会是另一个新人。这一世，你已经害苦了我，但愿我们，来生来世，永不要再相见。”丽丽突然一阵心疼，盯着汪海，泪如泉涌。

　　 “果然是贱人，滚……”汪海用脚尖狠狠地踢了踢丽丽，丽丽便轻叫一声，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等多久的。出门的时候，我想了想，也喝下了一些。汪海，或许上辈子已经注定了，我们是冤家……”丽丽似乎忘了被汪海踢过的痛，依然不停地说下去：“但是雪雪，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去伤害她的。如果我们就这样死了，也是一桩好事，你，我都不用受什么牢狱之苦，而我们都可以得到应有的报应。雪雪一个未婚的姑娘家，也用不着为了揭发你而交出所谓的什么证据。”丽丽的声音渐渐地微弱，双手捧着被汪海踢过的小腹处，额上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

　　 “你怎么了？”汪海看到丽丽的表情有点不对，带着一丝淡漠的关切问。

　　 这种关切是丽丽盼望了很久很久的，丽丽的心中生出了一丝难得的欣慰，他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自己的。丽丽的脸更加苍白，她努力忍住突然而来的疼痛，说：“我没有事。可能是喝的啤酒比你喝的多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听说，这种毒只是短暂的一个过程而已，你放心，也不过是偶尔的肠胃不适而已，剧痛一阵后就会没有任何事情的，就像消化不良，吃了不洁净的东西那样的反应。我们还不过是第一天，没有那么快的……但是，我真的希望这是最后一次，那么，我就解脱了。不如，我们都挺一挺吧，熬过了这一阵子，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丽丽挤出了一丝微笑，咬着牙，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你这个疯婆子，真是疯了，就那么不想活吗？你的身体本来就没有我结实，怎么能够承受得住这些。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用不着你来作伴！”汪海有点声嘶力竭地说，继而冲着里屋喊：“快出来！要出人命了……”

　　 徐铮和舒警官听到汪海的叫喊，不约而同地从里屋冲了出来。

　　 “快……她中毒了，赶快送她去医院！”汪海几乎是冲着两人咆哮。

　　 “不，还是先送他吧，他应该也中毒了。”丽丽微弱地说，她一手捂着腹部，深弯着腰，开始呕吐起来。

　　 地面一堆狼藉，徐铮赶忙递过来纸巾，一边埋怨道：“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也许事情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坏，一切都会好起来……来，先擦擦。”

　　 丽丽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再吐，淡淡地擦了擦嘴唇，说：“先去救汪海，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他该死，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我却又不想看到他死在我面前。我是不是很傻，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恨自己。”丽丽露出一丝荒凉的笑。

　　 “我看你们两个都中毒了，来，搭把手，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要说，先送他们到医院治疗再说吧。”舒警官冲徐铮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人扛起一个。

　　 徐铮背着丽丽，一边打了120，丽丽在他的背后轻轻地说：“把我们送上急救车后，你还是去看看雪雪吧，不要又让她一个人呆着。你告诉她，是我们害了她，我们对不起她，要她不要怪我们……”

　　 “好。”徐铮答应着，说：“你也不要太自责了，这都是大家没有想到的事。雪雪也不过是受了一点惊吓而已，还有，你自己可也千万别再做什么傻事了，否则雪雪醒来知道了以后，一定会责怪我的。你要知道，你们是最好的朋友，谁也不能丢弃谁——”

　　 徐铮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隐隐地感觉到了背后的轻泣和泪水打湿衣衫的湿润，也同时听到了急救车的声音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