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须说分开,也无须说离别。
当两个灵魂足够相似,这些都变成了多余的繁琐。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走出咖啡店,朝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不管不顾的一气走出去好远。
有什么东西,短暂的从我的身体里消失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我以往的离开总是因为厌倦和窒息。
一个心灵的乞儿,幽居烦闷,所以义无反顾的离开,去世界各地流浪。
难道说,我厌倦了这一切吗,并因此感到窒息吗?
无休止的争吵,亦或是……莱茵?
我的心告诉我,答案截然相反:这一次,我是十分不舍的。
但一个一向温情的人突然展现出的残忍,是你所无法想象的。
我的不舍,无措、认输和隐晦求助。
她全然知晓。
一个人,又怎会不知道,世界上唯一和自己百分之九十九相似的叶子是什么脉络呢?
她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做出了最残酷的宣判。
我无法辩驳,也无法挽留。
只能离开,也只有离开。
等停下脚步,我才反应过来:
莱茵她离开的方向是和我们的公寓截然相反的,她毅然决然的抛下了那个公寓里的一切,也毫不犹豫的抛下了我。
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的理性告诉我:这样无声的分别于我们而言可能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我的感性却在我耳边一遍遍嘶吼:不要,不要,我不要如此收场!
这一晚,莱茵没有回来。
我才明白,这个家里真正只有一个人住是什么样的。
孤独。
那种吞噬一切,能把人逼疯的孤独再次席卷了我。
莫明的,我走过去打开了碗柜,拿起了我最喜欢的一只碗。
我收藏的每只碗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样式。
独一无二,才是我一直所认同的。
没有这只碗,再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于而我言,也是味同嚼蜡。
可我突然想到:这只碗会不会也感到孤独呢?
我想得出神,不妨手中捧着的碗突然摔落于地。
“嘭”
清脆的碎裂声过后,是四分五裂的残骸。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我只来得及触摸到满手的鲜血淋漓。
后知后觉的,我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人这一生,总还是要有一些重复的的东西的。
接下的事,不好再全部写出来了。
因为实在有点傻得过分!
有谁会一直饿着肚子,捧着一堆碎瓷片,满世界寻找另外一只独一无二的碗呢?
是我。
这趟荒唐之旅的第二天,我终于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被半强迫的打上了营养针。
按住我,给我扎针的护士小姐姐们有些生气。
“你这么使劲折腾,胃疼时就知道难受了!”
“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和男朋友吵架还是和家里闹脾气了,再气也不能不吃饭啊!”
我无力的闭上眼睛,没有再挣扎,任锋利的针头扎进肉里,冰冷的液体一瞬遍布五脏六腑。
好冷啊!
虽然冷得发抖,但面对家里的电话,我还是固执的敷衍过去了。
挂断电话,打针时拼命挣扎的我便乖巧的像个孩子。
让扎针就扎,面对医院寡淡无味的病号餐也来之不拒。
我不再强烈执着于那只碎掉的碗。
世俗。
我一生都在拼命逃离世俗,却终究还是被世俗所困。
这便是作为一个人,在人类社会的基本生存守则。
然而,那只被我小心翼翼珍藏到手提包里的碎碗,我并没有忘掉。
只是默默的,一刻也不敢忘。
住院的日子是那样漫长难熬,重复的琐事,终日不变的消毒水味和单调的白色四方世界,这一切都让我想要逃。
但我清楚的知道,这一次,我不能再逃了!
可能因为过于痛苦,我竟在某一夜做了一个荒诞的怪梦。
梦里,莱茵身上沾着颜料,正在画室里作画。
她的画板模糊不清,我只勉强看出,大概像是玫瑰的轮廓。
她说,“一只玫瑰换一个吻,概不赊账!”
梦里的我有些窘迫,“可是,我没有玫瑰。”
“我送你,”话音刚落,一个带着油画味的吻便落到了我的唇上。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莱茵满眼的深情缱绻,说出的话也像朦胧不清的烟圈。
她说,“我的玫瑰。”
我就那样呆呆的看着她,以及她身后那一副不知道什么时候画好了的玫瑰。
粉色,一切都成了画布上的粉色。
一道锋利的刺眼白光突然划破了这一切。
是莱茵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她握着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又变成了那个在咖啡馆里最后宣判我死刑的法官。
“玫瑰或刀?”法官说着,手中寒光闪烁的水果刀突然变成了一朵还沾着露水的粉玫瑰,而后又飞快变回了水果刀的样子。
我的回答是一把握住了水果刀。
刚握住我就知道我赌输了。
这次,水果刀没有变成玫瑰,只狠狠在我手上留下了一道伤口,而后飞快抽出。
染血的水果刀被抽出的那刹那,瞬间又变成了娇艳欲滴的粉玫瑰,粉腮染血,而后,竟一秒变成了红的像血的玫瑰。
法官轻嗅手上的红玫瑰,似乎对此很满意。
红玫瑰在触及她鼻翼的那刹那,又变了颜色,一瞬黑得像是夜色。
我手上的伤口剧烈疼痛起来,疼得忍不住摔倒在地。
法官没有理会,更没有分给我半分眼神,扔下黑色的玫瑰就转身就走,几乎是瞬间就消失不见。
黑色玫瑰落地便破碎。
一张小小的卡片落在了我面前。
“用一秒钟转身离开,用一辈子去忘记。”
是西雅图那家咖啡厅花瓶底的小卡片,三毛的句子。
我用鲜血直流的手抓住了那张小小的卡片,卡片却瞬间变为了锋利的水果刀,一下刺穿了我的手掌。
疼,好疼啊!
我疼到意识模糊,迷迷糊糊的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
“小姑娘真可怜啊,住院都没一个人来看!”
是医院的护士们。
“哎,外面来了个人,是她男朋友吗,好帅!”
男朋友,是他吗?
“那是个女的吧?”
我的心一瞬高高悬起。
接着,窃窃私语声没了,病房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我拼命想睁开眼睛,起来看看这个人。
终于,我挣扎着醒来了。
我刚一坐起来便看到一头乱糟糟的红发。
红的像燃烧的血。
是莱茵!
“吃苹果吗?”莱茵说着,拿起了一个苹果和水果刀。
看到水果刀,我下意识的一颤,攥紧了在梦里被刺穿的那只手。
没有伤口,没有疼痛,但使劲攥会疼。
这是真的,不是梦!
见我没反应,莱茵放下了苹果和水果刀。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只玫瑰。
娇艳欲滴的粉玫瑰,还带着露珠,和刚才梦里的别无二致。
我的心一下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紧了。
那只手抓得那样紧,让我疼得想马上逃离眼前这一切。
下一秒,咖啡馆花瓶底下的小卡片被一只手递到了我面前。
我颤抖着接过,却不敢去看。
“用一秒钟转身离开,用一辈子去忘记。”
可我不想她离开,也忘不掉她。
“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冰岛的驯鹿,”一个温暖的拥抱猝不及防的将我紧紧包围。
我手上的卡片没拿稳,飘到了地上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看清上面的字后,我愣住了。
抱住我的手臂加大了力度,“我们一起去冰岛吧,傻驯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