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洛笙知道今天会有人来,也大约猜到来的是傅清江,却没有猜到是谁让傅清江来的,又是为了什么来。
凤洛笙给傅清江倒了一碗清水,笑道:“我以为你是太闲了,才想到来这里看我。”
傅清江道:“有个人说,不用我们着急,殿下会自己走出这道门。”
凤洛笙挑了挑眉,他这一年来,他确实想过无数条出路,结果条条都留有遗祸。他在等,等自己想出一条好路来。他也着急,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傅清江与凤洛笙谈话时,只在桌上写了八字。
国之将危。
傅清江说时,拿出一块免死金牌来,这是花尽歌给他的,也许能用到。
让傅清江来找人的是一个姓肖的老先生。凤洛笙听傅清江提起此人,神色越加凝重。
肖老先生在十年前可是五源大陆第一人。他这第一,不是武艺剑术第一,而是智谋第一。然,他此生只为沧澜之前的天朝出谋划策。当年若不是肖老先生忽然病重,再不能操心国事,又被奸臣故意排挤,天朝必不会倾覆,不会有如今的沧澜。
在沧澜建国后,他一直隐居在临州,为了某种缘故,他极少露面,这十年来,临州城的人只晓得城里有户姓肖的人家,却不知府上人的具体名姓,偶尔有人谈及,也只是模棱两可的说,这肖家似乎只有一个老人,一个童子,还有一个偶尔翻墙越瓦的剑客。
他问道:“肖老先生有说别的什么话么?”
傅清江道:“肖先生说,这江山,不该再染血,当年的血已经够多了。”
报完肖老的话,傅清江又把路上遇见驿差之事说了,凤洛笙听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儿,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银针来,这银针比一般医用的要大上两倍。他把银针交到傅清江手中,低声言道:“三天后,我大病,非云台山上的老大夫,不能治。”
傅清江暗暗心惊,不知凤洛笙要出什么险招,只觉不妥,想要劝他,凤洛笙往牢门外看了看,良久才说:“去年年末,父皇命人传信与我,除非我死,否则,便要关我五年,若是我再背着他玩什么把戏,便让我终生不得出此牢。我已等不到五年后,虽然我整日呆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可我也能猜出如今的沧澜是个什么样子。”
傅清江一直在外面,他比凤洛笙还要清楚外面的景象,边境逃难的人都已经逃到临州来了。每天味满楼施粥振济灾民的时候,都是人满为患,并且人还越来越多。老的,有七八岁,步履瞒珊,小的,才嗷嗷待哺,有时连哭啼都没力气。
傅清江遵循凤洛笙指示,先去找了江东离,拿了一块玉佩为信物,到了云台山,只报季重华之名,这云台山庄的庄主谢云峥便没有为难他。
只是,当傅清江提到要请老大夫与他一同下山时,谢云峥却不同意,最后还是季重华和谢云峥单独谈了半刻钟,谢云峥才勉强答应。至于两个人谈了什么内容,傅清江就不知道了。
老大夫下山那天,沧澜都城里的人正传说太子病死狱中,临死前唯一遗憾便是不能再见沧庆帝一面。
此回,老大夫下了山,将太子救活,阴差阳错的也混得一个神医之名。
后,沧庆帝似乎忆起当年秦后恩情,又因太子拿出两年前沧庆帝在月舞会上亲口许给太子妃的免死金牌。太子妃已故,太子得此令,也可生效。如此,不管沧庆帝是否有意放太子一码,太子都可活。
当朝中仍然有异声时,太子上前一步,言道:“父皇,若觉得儿臣还有余罪,儿臣愿去边境守卫疆土,将功折罪。”
高坐在龙椅上的沧庆帝身体微微前倾,众朝臣的议论声更是大了。多是反对太子去的,他们说,太子只懂风花雪月,哪里晓得什么行兵打仗。
凤洛笙又道:“我知诸位大人的顾虑,是以,我请求到程老将军麾下,当一名小卒,向他学,没有太子身份,也不需要别的特殊照顾。”
凤洛笙此言一出,很多巴不得他陨命的人纷纷改了态度,一致支持他去,还夸他终于醒悟,有志气,这番言辞,是沧澜太子该有的气魄。
沧庆帝沉思良久,道:“容朕再思量思量。”
临州,味满楼,窗外吹起一点儿秋风,几片离枝的枯叶从窗外飘到房中。屋里坐着的江鹧鸪有些愁。
姬明月端了一碗新研制的三鲜汤过来,颇为得意的说道:“来,过来尝尝,这回应该不会再出错了。”
江鹧鸪道:“娘,你就放过我吧,我的舌头都麻了。”
姬明月问道:“这几天你都心事重重的,怎么了?”
江鹧鸪道:“三天前,我和楚兄不是去后山了么,我们看见一个怪人。”
江鹧鸪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时他们在路上听到有人说山上有妖人,常常谋财害命,两人便打听了去处,去看个究竟。
他们看到一块石壁,却不知石壁里有没有人,硬闯进去又怕遭人暗算。
当他瞧见东边的那一杆竹时,忽然灵光一现,霎时凝眸苦思,过了许久,这才下了决心。
他拿了竹竿子撑开石门,扔了几棵石子进去,再到洞口前,侧耳一听,外面并无人声。心想这路上的传言多半也是假的,这天底下,哪里来这许多有屋子不住,偏爱住山洞的妖人。
为防万一,他撕了一块衣角,把自己的脸蒙住,又从路上捡了四五颗石子儿放衣衫里,这才轻手轻脚的推开石门。宋楚丘不用刻意打扮,就他那般怪样子,让他父亲来认,只怕也要看走眼。
将石门打开之后,他们看到里面有一些简陋的餐具和石床,还有一个很简单自制衣柜。他走过去,打开柜子一看,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衣服,男女老少所穿的,应有尽有。江鹧鸪当时说,看样子,那里至少应该有两个人,而且是一大一小。
一旁的宋楚丘凑了过来,翻了翻衣裳,又用鼻子嗅了嗅,言道,那应该是同一个人穿的,上面留了相同的味道,那种味道只有一种人才有。
那是精通易容又懂缩骨功的人所特有的味道,那个宗门,在江湖上被人称作“诡宗”。
当时,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人。但是,他们在下山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跟着他们。
正说着,楼外忽然传来几声喧哗。似乎是城里来了什么人。
姬明月和江鹧鸪往窗外一看,只见一个少年站不远处人家的高墙之上。
江鹧鸪问道:“这是谁呀?”
姬明月道:“肖老先生家的剑客。”
常常去肖先生家里的剑客名为苏清羽。苏清羽和肖老先生是在九年前认识的。
此时,苏清羽往百花坊看了看,低低叹息一声。
他漫无目的地悠悠往前走,不久,已走过走条繁华的街市,都上了游船,来到城西。此处名为长泠街,是临州最有名的街市之一,所居者皆是名门望族,达官显宦的宅第,屋宇连绵,占地极大。
此时正是家家户户准备晚膳的时辰,他迅速四顾,不见有人,心中暗喜,随即便提气一跃,霎时立在一家人的白墙黛瓦之上。
在他细细看顾之后,转入最左边的一条胡同,脚下连点,在一处高宅的飞檐上顿住,底下有一个孩童跑了出来,朝他微笑招手,并喊道:“苏哥哥,这回你带了桃花酥么?”
苏清羽笑了笑,轻轻摇头,又把双臂一展,落在这家宅第的露天院子中。
他在环顾四周之后,问道:“你许哥哥没来找你玩儿么?”
肖榭鼓了鼓腮帮子,起哼哼的说道:“许哥哥才不会和我玩儿呢,他只晓得练剑,然后躲起来吃桂花糕。”
苏清羽又问:“那,他有没有和你提起我?”
肖榭很认真的说道:“提了。他不仅提了你三次,还骂了你两次。”
苏清羽问道:“是吗?他骂我什么?”
肖榭瞅了他一眼,不高兴的说:“你都没有给我带桃花酥来,就不告诉你。”
苏清羽指着大门外,说道:“只要你告诉我,我就带你去味满楼,那里的什么桃花酥,荷花酥,菊花酥,不管有多少种,都任你挑,好不好?”
肖榭听了,立即笑嘻嘻的点头,为了可爱的酥饼,三言两语的便把好友卖了。许一凡所言,也不是真骂,就是随口抱怨几句。
在许征未死之前,苏清羽曾拜许征为师,他六岁时便在许家住了,与许一凡虽然相差六岁,却因许一凡小小年纪便有个大人样子,两个人相处起来,倒也分不清谁大谁小。很多时候,苏清羽都不得不承认,许一凡的才智确实非一般同龄人可比。
后来,许征离去时,苏清羽正在外面奔走,得知恩师命陨之后,也不曾回来吊唁,一年过去,他再来时,便得知许一凡已被百花坊收留。
苏清羽带着肖榭来到味满楼的时候,正好碰到味满楼给难民施粥。
肖榭道:“苏哥哥,这些人都堵在门口,我们怎么进去?”
苏清羽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景象,肖榭说什么他都没有听到。没过多久,他看到味满楼门里走出一个女子。这个女子他没见过,但是光听她走路的步子,他就知道这个人功夫不低。
令他好奇的事,这个功夫不低的女子似乎有些不清醒,人家要把粥往碗里放,她却偏偏把人碗里的粥往回倒。
此时,这味满楼的老板出来了,他喊道:“前辈,别玩儿了,你女儿找你呢,再不去就看不见她了。”
武功不低的女子一听,愣了下,身形连动几下,人便已经消失在门口。见惯了的人已经见怪不怪,没见过的人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