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安这一来,不是整军容就是耍官风,这里的老将他也不曾给面子,虽然不是明里说的,却也让人听了难受。
近几天,他又要来什么新式的练兵之法,这方法在临国倒是作用不小,易练得铁骑神兵。可他不知,别人的法子终是别人的,他学的了样,却学不了神。
就比如,别人滚的是沙地,他们滚的是石头。众人哀哀而叹的时候,他说没有让他们滚荆棘已经算数仁慈了。
由于这方法一知半解,把兵将都折腾的一连半个月也睡不好觉,他倒觉得是理所应当,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睡不着觉的人聚起来,如今他们皆以风凌城为首,他们商量着怎么才能挨过这种要命的训练。
风凌城摇头轻叹:“我也是他手底下的一个兵,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一纸书信,告上京都吧?”
他说着,又往边上的凤洛笙那里看了看,这几天来,被整的最多的人其实是凤洛笙,但是无论对方出什么样的难题,凤洛笙都能解决。文比不过,武更比不过,到后来王知安似乎也觉得没意思,不再寻他短处。
一人对凤洛笙说道:“凤兄,王将军对你另眼相看,不如你帮我们说说情吧?”
凤洛笙道:“王知安不是对我另眼相看,而是他在憋着更狠的招等我。别看他这几天消停,没过几天,他准能想出更狠的招来,你们应该也看得处理,从前天起,他就已经在想着怎么把我往死里整了。”
这人尴尬道:“那,凤兄你可要多加小心。”
其实,在王知安开始练兵的第一天,凤洛笙就找了王知安。那时王知安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既不热情,也不过于冷淡,凤洛笙说什么,他都只是笑。
凤洛笙当时说,如果他有什么不满,尽管对着他来,不要折磨这里的士兵。当时王知安应了。
谁知道第二天上午,王知安却变本加厉。他不是亲自来,而是让他的心腹,昆奴来。
昆奴一踏进练兵场,人都没站好,就先高声嚷了起来,“如果你们不要命了,尽管反抗将军!看是军令大,还是你们的脑袋大!”
那一天的训练格外要命,昆奴整的最狠的还是凤洛笙。然,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中,凤洛笙一次次完成了寻常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也是如此,众新兵对凤洛笙更是敬佩,只是凤洛笙闲下来的时候多是看书和休息,很少和他们谈话,在众人眼中,凤洛笙和他们不像一路人,他们觉得,凤洛笙不应该来当兵,他应该去考个功名,好好当他的文官,虽然说他当武将也有余,但,他们总觉得他不像个武人。
在王知安来这里半个月后,城里的百姓对这位新来的将军很是好奇。直到他们听到一个消息,让他们惶惶不安。
王知安要城中百姓出万人来修筑工事,加固城墙。这城中百姓原本就少,加上很多人为了守卫城池,都自愿当了兵,如今城里的年轻力壮的男子只有两千不到,要凑这一万人,只能把七八十岁的老翁都算上。
这城里有个李老汉,本是膝下无子,靠着自己的勤劳,勉强攒了一点儿积蓄,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十六年前清明祭祖回来的路上,捡了一个男孩,便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养。并给他取名李阿宝。
他对李阿宝自幼疼爱,吃的穿的,只要他买的起,便是紧衣缩食,也尽量给他最好的,因是溺爱,自己也不曾识文断字,送李阿宝上了私塾之后,他只要看见李阿宝看书,就说夸他好学,还天天盼着他能考个状元回来。
后来他听了某个朋友的话,才知道李阿宝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先生教的他一点儿也不记,自那时起,李老汉逮着机会就念李阿宝,如此念了一年多,李阿宝长至十岁,便负气离家出走,听说是跟着一个游方术士走了。
李老汉顿时没了指望,也不再像往常一样的有干劲儿,加上家中积蓄又全都砸李阿宝身上,渐渐的铺子也亏了,虽然赔本却不肯变卖,他怕卖了,李阿宝回来找不到家,如今只种了些许田地,浑浑噩噩度日。
在看到当兵的来寻人时,他抖抖索索地从钱柜里抠出一两碎银,慢吞吞转身,又摸了好一会儿,这才眼底含泪说道:“差爷,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儿家当,你们拿着,好歹给我一条活路,我还要等我儿回来。”
“李老汉,据我所知,你儿子离家都有五六年了吧,可回来过一次?只怕是不会回来了。”当差的把银子收到裤腰带上,又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然后扬长而去。
几个站在门外的人目睹经过,纷纷暗叹这城里的兵越来越不像个样子。有人感怀道:“若是程老将军在,这些人敢这么胡作非为?”
另一人搭腔道:“只可惜,如今管事儿的是姓王,而不是姓程。”
这时,人群里的某个少年望着那十几个离去的士兵,面上很不高兴。
当天晚上,这十几个人被一个少年一一抓了,每个人一绳子,绑的紧紧的,又把口也堵了,吊在城楼之上,如此一番也无动静,更无一人察觉。
一夜即过,第二天,王知安得知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兵被人挂在城楼上,并且城下百姓纷纷拍手称快,并说这是报应。
王知安听了那些指桑骂槐的话,觉得不仅折了自己的脸面,更是丢了沧澜将士的脸,顿时大怒,便取了刀来,斩断绳子,领头的掉下城去,没了。
这可把所有人都惊了不小。他还要再斩,凤洛笙偏头对风凌城耳语几句,风凌城忙上前一步,喊道:“慢!将军,在你杀他们之前,属下有话说。”
王知安暂时把刀收了,言道:“有话说?什么话,说几句祷告之词给他们送行?”
风凌城道:“将军,你杀他们,便是在投降。”
“投降?”王知安似乎是气笑了,冷哼道,“笑话,本将会怕他?一个只敢躲在暗处耍手段的鼠辈!”
风凌城道:“将军若是杀了他们,便会让那贼人误以为将军是怕了他,是以,便杀自己的手下向他示好。”
“照你这么说来,这人我还杀不得了?”他指着城下的人说道:“你瞧瞧,这么多双眼睛在看,他们被人如此羞辱,是他们自己埋的祸根!我若不杀了这些个不争气的东西,我国将士,军威何在!”
风凌城道:“他们欺辱百姓,有罪。但,领头的是孙雏,如今孙雏已死,也算有了交代。这些人留着,必能将那个人引出来,到时将军再……”
风凌城刻意没说完,让王知安自己想。
他们定计,引人,成功了,也寻得李阿宝住处。
“你说的,就是这家?”
来到大门前,王知安就拿腔拿调问道。昆奴连忙回答:“正是。”
王知安看到站在杂货铺里的李老汉,又问道:“你就是当家的?”
方老汉一时紧张,张着口却没有声音,昆奴便又抢着回答:“他就是李老汉,这里的掌柜,李阿宝是他干儿子。”
王知安点点头,下巴微抬,面色不悦的问道:“李掌柜,我听人说,是你把李阿宝藏起来的?”
“回、将军。”李老汉这一顿,是不想称王知安为将军,在他心中,只有程将军那样的人才配当将军,他迟疑片刻,续说道:“我已经几年没见过阿宝了,又怎么会藏人呢?”
“不管你藏不藏,这地方,我们总要搜一搜。”
李老汉虽然见过几次当官的,但从未打过交道,如今听王知安把话说道这份上,李老汉顿时慌得六神无主,正在这时,李阿宝从里屋三步并作两步赶了出来。
“有何事?”李阿宝瞅了瞅眼前一干人等,劈头问道。
“你又是谁?”王知安反问。
李老汉正要赔笑介绍,李阿宝抢过话头,硬声硬气答道:“我叫李阿宝,这是我爹!”
王知安问道:“你可认得我是什么人么?”
李阿宝瞟了他一眼,答道:“认得。”
“认得就好,”王知安把双手往后一背,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想必你也听了今天早上的事,那些人,就是你绑的吧?”
王知安正说话时,左邻右舍过往行人已是聚了不少,把个巷子口堵得水泄不通。李阿宝见有这么多人看热闹,便也来兴致,想和这为王大人玩玩,于是亢声答道:“不是我伤的人,为什么要我认!”
“你,”李阿宝这一狡辩,竟让王知安一时搭不上话来,他气道:“本将已有了证据,由不得你狡辩!来人!”
“在!”
“把这小子拿下。”
“是!”
立刻有几个上前扭住李阿宝,拿住木枷就要往李阿宝头上套。
“你们凭什么拿我?”李阿宝扭着身子反抗。
王知安上前:“凭你犯了大罪!拿他!”
看着王知安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李阿宝气得七窍生烟,他见惯了不讲理的人,却没有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于是便“呸”了一声。
“打!”
王知安把袖子一甩,一声怒喝,但见众士兵一起举棍就要朝李阿宝打来。李阿宝抬脚把众人踢翻,一声冷笑,带着李老汉往外跑。
“追,别让他们跑了!”王知安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