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遇安已经在云楼上站了很久,他看着沧澜帝都,目光悠远,神色有些茫然,似乎在看什么人,想着什么人。
然,在这沧澜帝都里,他只认得两个人,一个是沧澜太子,一个是云家五公子。可惜,云五公子很少下九星山,想见他,还要碰运气。而凤洛笙,却远在边关,想见他,更要费时间。
他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九公主亡故。是流袖说的。流袖说,他该去看看。
他也想去看,可他过去看什么呢?看人,还是看盒子?无论是哪一样,他晓得都看不到了。
九公主殒命,盒子里的东西必定是被某个人抢走了,能打败九公主的人不多,认得九公主的人更少,知道他要把盒子送到太子府的人,就只有三个,恰好,他师弟凌小天就是其中一个。
他来沧澜都城的那天,凌小天也来了。凌小天比他先来,说是要找烟雨楼楼主叙旧。他到沧澜都城已有六天,这六天来,他只见过凌小天一次,那一次,凌小天正和一个人说话,并且还给了这个人一样东西。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怀疑的人,然,他不希望是这个人。他把身一转,说道:“流袖,备马,我要去淮源山,见钟明楼。”
流袖大惊,忙劝道:“公子,去不得。”
佟遇安奇道:“我都还没去,你怎么就说去不信得?”
流袖吱唔半晌,方才答道:“我听见凌少侠与钟公子谈话,钟公子说、说不喜见到公子。”
佟遇安见了钟明楼,两个人都还没有说话,钟明楼就已经不高兴,在佟遇安开了口之后,钟明楼就更加不高兴了。
此时,钟明楼眉宇间已经有了恼怒之色,说道:“我已经说过,你要找的人不在我这里,你想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你还不走?想留下来吃晚饭么?”
佟遇安道:“你不让我看到师弟交给你的东西,我就不确定。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清楚的事,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哪怕是在你这里吃上一年的饭。”
钟明楼沉下脸,冷笑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我朋友的人,没有几个人敢吃我的饭。”
佟遇安笑了笑,说道:“物以稀为贵,钟公子的金饭我一直都想尝尝。”
钟明楼有些后悔答应让佟遇安上山了,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无能为力。钟明楼道:“你明知道,我和凌小天是好友,我不会害他敬重的师兄,却用这层关系来我这里耍赖?”
佟遇安笑道:“我也不是非要呆在你这里不可,只要你把师弟交给你的东西让我看一看,我就走。”
钟明楼沉默良久,到后来,居然笑了笑,道:“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只是看看,不会抢去,也不会管我的事?”
佟遇安也同样沉默良久,笑着应道:“只是看看,不抢,也不管你的事。”
钟明楼让人把凌小天交给他的盒子拿了来,他把盒子拿在手里,不让佟遇安经手。他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块令牌,承影阁阁主的令牌。
佟遇安也真的只是瞧了一眼。他问道:“你要找的只是青木令,还是青木令的主人?”
钟明楼听他这么问,有些不高兴,皱眉道:“你说过不管我的事。”
佟遇安道:“我当然不管,我只是想问清楚,或许,我还可以帮你忙。”
钟明楼道:“我要找的,当然是青木令的主人。承影阁早已解散,我要这青木令有什么用处。”
佟遇安淡淡道:“你永远也找不到这块青木令的主人了。”
钟明楼问道:“怎会找不到,难道他还能躲到天边去?”
佟遇安道:“他不需要躲,因为他已经不是人。”
钟明楼略微惊讶,问道:“他是怎么没的?”
佟遇安道:“他已经走了好些年,病死的,葬在云雾山上。”
钟明楼多年不下山,也多年不曾关注承影阁,他抢这块青木令,只是想玩玩。至于什么承影阁阁主,实际上他一个都不认得。他是为了打发佟遇安走,才说要借这青木令找楚东临的。
佟遇安说道:“我想了想,还是想留下来吃饭。”
钟明楼气的跳了起来,说道:“姓佟的,你出门没带药吗?”
佟遇安气定神闲的说道:“带了,带多了,吃错了。”
钟明楼在山上转了一圈,仿佛终于想通了,他想明白佟遇安就是他的克星,他下了山,站在山脚往山上看,咬牙念道:“倒霉的佟遇安,谁遇上谁倒霉!”
他刚念完,一转身,就看见佟遇安站在对面对他笑,在他眼中,佟遇安的笑不是友好,而是要人命。
近日,边关常有大风。又因近两天常有什么长青国蛮夷常在小云山活动,伤了五个沧澜人。凤洛笙派了一小队人去看,这些人全都没回来。
木流沙便说,他去看,也不见回来。并且,他们还收到一纸书信,要他们在两天之内用三千石粮食去换人。这时,狼牙军的人也坐不住了,一齐来找凤洛笙。
凤洛笙道:“今明两天都有大风,不宜出城。”
秦玉案往凤洛笙后方的桌桉上看了看,上面摆满了狼牙军令牌,便问道:“殿下,您把我们的令牌都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风洛笙笑了笑,说道:“闲了,拿出来擦擦。”
秦玉案道:“可您今天早上才让人擦过。”
此时,伤重才痊愈不久的苏幕遮忽然抬起头来,问道:“殿下,您是要把这些狼牙令还于我等,再独自去寻人么?”
凤洛笙连叹了两声,说道:“观星城可以没有我,却不能没有你们。所以,你们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也不要同宋先生讲。”
苏幕遮道:“殿下,您说的不对。”
凤洛笙道:“怎么不对?”
苏幕遮道:“观星城可以没有狼牙军,沧澜国却不可以没有太子!”
听了苏幕遮的话,凤洛笙有些怔愣,他不是江湖客,他是沧澜太子,有很多事,他必须忍。曾经有好几个人也和他说过类似的话,特别是,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他们最后的愿望——
都是天下安。
此番,凤洛笙只许九个人出城。秦玉案,苏幕遮,武定波也在其中。
秦玉案他们出了城,下午的时候,这边关起了大风。
出城的九个人被乱刮的飞石和断木伤了,有几个还伤的很重。云雾山上的九星很闲,他也不怕大风,这几个人受伤的时候,他正好看见。他把这件事和无聊到天天练剑的苏听风说了。
苏听风从山上一路跑下来,本来是一肚子怒火的,看见几个人还有力气在那儿说笑,便知道他们没有大碍,这心里的火稍稍去了一点儿。
他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想该说什么话。
他问了几个人伤势,确定他们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便放了心。他朝云雾山看了一眼,正想去找一个避风之地,才走两步,便听到一声很低的闷哼声。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他才发现,有一个人蜷曲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动都不动。
苏听风两步并作一步跨了过去,在这个人面前站定,他看清了这个人的脸,是苏幕遮。
他用脚踢了踢他,喊道:“喂,醒醒。”
“苏听风!你别太过分!”边上的秦玉案皱眉说了句,要过去,武定波忙站起来拉住他,说道:“他们两兄弟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可是、”秦玉案还要再说,武定波拍了拍他的肩。
与此同时,对面的苏听风忽然弯下腰,把苏幕遮拉了起来,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楸着他的衣襟,一字字道:“苏幕遮,你敢睡,我就把你家房子点了!”
苏幕遮勉勉强强的睁开双目,看着苏听风,看了半晌才认清了人,他忽然露出一个笑来,问道:“你怕我死?”
苏听风把眉一皱,松手,狠狠推了苏幕遮一把,苏幕遮倒在地上,抬手擦了擦才咳出来的血。
他刚擦完,血又开始从他嘴角往外流,这回他不擦了,只是换了个好看点儿的姿势,盘腿坐着,抬头,看着苏听风。
他在赌,赌苏听风不会忽然发了癫,冲上来踹他一脚。
苏听风冷声说道:“苏幕遮,在我家的事没有查清楚之前,你得活着,就算只剩一口气,你也得活着。”
苏幕遮道:“我一直都想活,从没想过死。你家的事,我也在想办法查。”
苏听风道:“你查不查,和我都没有关系。无论你查到什么结果,我都不会信。”
苏幕遮一向淡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儿变化,他的目光变的有些冰冷,很显然,他生气了。他很少生气,所以,当他表现出生气的时候,一定是积攒了很大的怒火。
苏听风见状,他的神情忽然变了,没有之前的狰狞,却也不像害怕,他没有说话,只转了身,匆匆往外去,不过半个时辰,他寻得了避风之地。
这个避风之地有些特别,是一处山脚,有人在这里挖了一个很大的凹口,路上还有一些玉石碎片。
他们在这里呆了半个小时,外面,狂风呼啸着,根本就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时,这山洞之外来了另一伙人,这些人里,有武者,有医者,有书生,有商人,有轿夫。
这些人挤在洞口的时候都稍稍愣了下,书生和商人的胆子似乎大些,他们抱拳问众人可否也让他们进洞里避避风。
双方都沉默着,直到秦玉案点了头,洞里的其他人才收了敌对之态,给众人让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