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洛笙回沧澜之后,城中大夫请了无数,人人都说凤洛笙武功尽废,手足皆伤重难治。沧庆帝来看过他,凤洛桓和凤灵修等兄弟姐妹也来看过他,朝臣就更不必说了,没人敢不来。
每个人来,他都没有和他们说话,不是睡着,就是病恹恹,连呼吸都显得费力气,很多人都以为他大约是撑不过十天半月,他却顽强的活了一个又一个月。
凤景桓原本心情很不错,知道凤洛笙一天天康复之后,他一天比一天忧心。为了能除掉凤洛笙,他甚至不惜与江荫的某些人合作,最后,却功亏一篑,怎么想,他都不甘心。他进宫去见了王氏。王氏让他稍安勿躁,又说凤洛笙迟早要重返边关,边关战事频发,人常陨命。
烟雨楼中,苏卿卿梳了个简单的妆,她问了姜玉茗江荫那边的情况,得知那些人拿了凤洛笙的清霄剑,顿时面色一寒。
她道:“我想,我知道是什么人劫的殿下了。”
苏卿卿让姜玉茗带她的书信去淮源山。钟明楼见了姜玉茗,他好奇道:“苏楼主怎么想到要找我?”
姜玉茗道:“姐姐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九少说,若你不去,将来必悔。”
钟明楼原本不想去,却因姜玉茗带的最后一句话,不得不去。他不怕后悔,却怕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而悔。
苏卿卿见了钟明楼,却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她只问了两个问题,一个问的是关于凌小天的,一个是关于佟遇安的。
关于凌小天的,钟明楼很快就答了,关于佟遇安的,他是一问三不知。钟明楼道:“我和佟遇安确实在很多年前就认识了,不过,我和那家伙就见过三次面,每次见面都打架。”
他说着,忽然盯着苏卿卿问道:“你问他们,是为了凤洛笙的事?”
苏卿卿也不否认,她说道:“既然你知道,我也明说,我就是为了殿下的事。”
钟明楼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说起你们这位太子,我就想到他毁我淮源三栋房屋的事。”
苏卿卿道:“九少,当年太子去淮源山,不是去寻你麻烦的。”
钟明楼道:“不是寻麻烦,难道还是来找我当朋友的?还没见面就先毁了我三栋房屋当见面礼?”
苏卿卿还要再解释,钟明楼已然抬手制止她。钟明楼走了,在出了烟雨楼之后,他在沧澜都城转了两个时辰,街头巷尾的人,许多人都在谈凤洛笙的事。
他们谈凤洛笙之前的战绩,又谈自凤洛笙失踪之后,观星城不保之事,再谈到现在的凤洛笙,由战神变成了病猫,这种境遇不禁让人唏嘘。
钟明楼喝完了碗里的酒,吃完了新点的菜,再起身往太子府去。
凤洛笙和钟明楼是第一次见面,凤洛笙显得特别惊讶。他之所以惊讶,不止是因为看见钟明楼这个人,更多的,是因为钟明楼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的武功还在。
凤洛笙伪装了这么多年,人人都以以他不会武功,只有几个人看出他的真实修为来。他本来想,这回装失去武功,瞒过某些在暗中作乱的人,想来也是很容易的事,没想到偏偏被这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一眼瞧出来。
他不高兴,很不高兴。钟明楼似乎也看出了凤洛笙的不高兴,他笑了笑,说道:“太子殿下,好像不太欢迎我?”
凤洛笙依旧是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凤洛笙的侍者走了进来,又新添了茶点,并说道:“殿下自从回了帝都,就没有同人说过一句话,连帝君也无可奈何,九少还是省些力气吧。”
钟明楼是从外面来的,凤洛笙不说话的事他知道,不过,他没想到,凤洛笙竟然也变成了一个面瘫。
他不是很信,所以他就试探,他说道:“殿下在江荫之事,我知道一二。”
凤洛笙依旧没有说话,不过,他提了提被子,似乎是打算休息了。钟明楼受了冷落,却没有生气,他站起身,似乎是准备走了,他说道:“殿下虽受困江荫,却非江荫之人所为。”
钟明楼这一句话,等于把佟遇安和江荫老鬼都排除在外,如此一来,他想查出背后的人必定很难。凤洛笙知道,钟明楼此人虽然性情古怪,却关心国事,多年来,每逢战事,他都会下山,他下山,不为其他,只为救助一些人,那些人多是有志的流浪者,虽暂时落魄,却不泯鸿鹄之志。
想到此处,凤洛笙便已经猜出钟明楼此番前来,不是来找他麻烦的,而是故意来给他送信的。钟明楼在提醒他,别查错了方向。
这几天,玉关城内人心不稳,因他们探得消息,敌军不日将要攻城。
如果,今天是殿下在这儿,他会怎么做?
宋子明坐在桌桉前,眼睛默认的盯着他桌子上的地形图,这张图很详细,这是用十条人命换来的。宋子明的压力很大,大到连呼吸都觉得无比沉重。
这时,有只信鸽落在庭外,侍者把鸽子带来的信拿了出来,让宋子明过目。宋子明看着信,神色千变,一会喜,一会儿忧。侍者小心翼翼的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他轻轻摇头,吩咐侍者去请郑彦及其他重要将领前来议事。
宋子明提到凤洛笙已回了帝都,估计不久便会重回边关。听到这消息,很多人都高兴,唯独郑彦神色不明。
宋子明见郑彦心不在焉,便问郑彦在思考什么,郑彦回了神,说是在想如何应对敌军。其他人是否信郑彦说辞宋子明不知道,反正他是不信的。在郑彦走之后,他找了秦玉案和武定波,叮嘱他们要多注意郑彦动向。
这一次长青国攻城,败而去。半月后,他们换了主将,也换了军师,主将是长青国的名将刘淮,军师,就是颇有名气的信源公子。
此番,他们似乎打定主意要破玉关城,再由此长驱直入,直捣沧澜腹地。
这一战一打,就是一面倒的局势,到后来,宋子明没了,很多人也没了,郑彦又组织人再撤军。
在宋子明走后,郑彦管不了狼牙军,仅仅几天,狼牙军的人一个个都懒了,郑彦下令撤退,他们总是拖到最后。
这回,敌军已经定计,要将他们全部灭掉,他们被困于三虎口。就在危难之际,敌军后方,被人扰乱。
信源问道:“是援军?”
探者报:“是,前面尘土飞扬,有杨字大旗,似乎是杨知的援军。”
信源谨慎,这出乎意料的变故让他改了计划。
郑彦等人也以为是援军到了,结果一看,只有十三个人,还有几十匹马。那十三个人,是凤洛笙和他的十二影卫。
凤洛笙来了之后,又与敌军周旋数回。几番交手之后,凤洛笙已经摸清信源路数,他定下一计,欲伏刘淮信源二人于五灵山。不想此计被郑彦泄露出去,信源来了个将计就计。
五灵山一役,沧澜大败。凤洛笙虽然临时改了策略,只挽回三分之一的人。在退居桓城后,他之军中有内鬼,便亲自查,查到郑彦头上,怒杀之。
众人皆言,无人能阻刘淮之兵。
后,凤洛笙咬牙,兵行险着,亲率二百人出城,夜袭敌营。此番,狼牙军杀了刘淮,擒了信源。
可,他们是险胜,死了一百多人,其中包括狼牙军武定波。
信源说,长青国不止一个信源,沧澜国,却只有一个凤洛笙,沧澜,必输。
信源的话,一直让凤洛笙不安,直到他对上乔孤鸿,那种不安已经变成亡灵的召唤。
此番,他把狼牙军的人全叫上,再加上自己的隐卫,共一百人,出城扰敌。
他是疯子,不想,乔孤鸿也是个疯子,两个疯子对咬起来,都损失惨重。
此番,凤洛笙几乎以为自己肯定没命了,最后,却被苏幕遮苏听风把他从死人堆里翻出来,带着他逃。
这一夜,星空特别明亮。
此一役,凤洛笙似已失了斗志,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再出来,他虽强露笑颜,说自己无碍,却难掩憔悴。
乔孤鸿那边虽然暂时没有动静,可城内人却人心惶惶。
后来,他收到一封信,一封来自九映城的信,信是傅清江写的。傅清江说,他从临州到就映城已有二月余,知边关难保,也知凤洛笙遇劲敌,且势微,须有能者相助,临州有一人,可知天下事。
凤洛笙以为傅清江说的是肖老,便写信到百花坊。萧清漪找了肖老,肖老不见她。她才死马当活马医,找了花尽歌。
花尽歌让萧清漪回信给凤洛笙,只写一个“云”字便可。
该怎么说才好呢?要怎么说,他才会答应呢?我,该不该让他卷进这是非里来?
凤洛笙在提笔之前,这几个问题已经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他一直没有想到答案,如今就是提了笔,他也依旧没有答案,他把笔提了又放下,就这样坐着,沉默着,不知不觉,他已坐了一夜。
第二天,侍者敲门的时候,久久没有听到回应,心底一急,以为是凤洛笙出了什么事,忙跑去找宋子明。宋子明带着苏幕遮和苏听风二人来到凤洛笙门前,敲了门。
凤洛笙略带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他说道:“你们,让我再好好想想。”
傍晚,满天霞光里,凤洛笙出了门,他走过街头,走过画桥,走到城东的问茶巷。那离开的九十八名狼牙军里,有一对王家兄弟,他们的老家,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眼,他看见一个商队,是帝都云家的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