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一会儿的,一般都没有下文。
接到家里电话时,顾明兮和王俊凯正准备出门。
连夜从丽江飞到美国,终究是没赶上见老爷子的最后一面。
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顾明兮一路上都不安稳,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现的都是一些朦朦胧胧的人,模模糊糊的事。
当年,她还是许念的时候。
她记得是她自己很小很小的的时候。
一个总爱穿中国旗袍、有着湛蓝色大眼睛的女人捧着一本厚厚的《诗经》教她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知道那是祖母。
祖母是纯正的美国人,有一双冰湖色湛蓝的大眼睛,却独爱中华古典文化。
祖母喜欢穿旗袍,喜欢写中国书法,会弹古筝琵琶,还会朗诵唐诗宋词。
尽管她连毛笔都不会握,尽管她连简单的琴谱都看不懂,尽管她连字都咬不准,但她却热爱这些,甚至到了固执的程度。
而教祖母这些文化的,是祖父,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
祖父年轻时,正值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那时候但凡是有点血性的男儿,都一心想要驰骋沙场,为国家献一份力。
可惜事与愿违。
那时祖父家底殷实,祖父的父亲是银行行长,母亲是大家闺秀,眼看着战火很快就会蔓延到四川,一家人决定移民美国。
就这样,祖父一去就是七十年。
至死,都未回国。
年轻时未回国是为了躲避战乱,祖国解放时没有回国是为了祖母。
祖父遇见祖母时,中国全面抗日战争爆发,祖父一心想要回国,和祖父的父母亲闹了好几次。
祖母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那时候的祖母年轻漂亮,一双湖蓝色的大眼睛眨呀眨的,目光定在祖父母亲身上的旗袍上就再也挪不开眼。
祖父还记得祖母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中文。
“我很喜欢这个。”
可祖父却当成了祖母是在对他说喜欢他。
祖父总是说一眼误事。
当初他看祖母的那一眼,便开始了万年。
1945年,日本投降。
彼时,祖父在美国一直关心祖国,尤其是知道了四川是中国唯一没有沦陷的地区后,祖父一直在不断的感叹。
“如果当年没离开该有多好,如果我要是川军的一员该有多好……”
那时候,祖母还听不懂祖父说的中文,却也明白他的思乡愁,只是轻轻对他说:“你想……go 中国?”
祖父轻轻摇了摇头,看向祖母的目光柔和了一番,没再说什么。
顾明兮依稀记得儿时一个很深刻的场景。
就是祖母捧着《诗经》一字一字教她念《关雎》里面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跟着祖母并不标准的发音一字一字读,嫩声稚气,却也闪着文化的光芒。
文化重在传承,祖父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即使是美籍华裔的许家人从小受中国文化熏陶的程度并不比国人要少。
自顾明兮记事起,每天都要背唐诗宋词,要练毛笔字,要学习汉字……
那时的她不理解,却也乐在其中。
祖父很喜欢她,大概是因为她在对中华文化这方面有灵性吧。
还记得她第一次写毛笔字时,墨汁涂满了满嘴,祖父却哈哈大笑说:“文人墨客啊,念念吃墨,肚子里都是墨水,将来会是一个才女啊。”
于是“才女”这个词成了顾明兮一生的追求。
这不光是她的梦想,也是祖母对她的期盼,也是祖父对她的厚望。
她还记得祖母教她读李杜的诗时,祖父在一旁总是不耐其烦的纠正发音的场景。
她还记得祖母怎么也握不好毛笔时,祖父在她后边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场景。
她还记得祖母弹不成曲调的古筝时,祖父一遍一遍耐心的给她打拍子的场景。
她也记得祖父在院子里练太极时行云如流水般的场景。
她也记得祖父在书房写《兰亭集序》挥洒自如的场景。
她也记得祖父在古筝前弹著名的《高山流水》的场景。
中华文化造就了祖父,也造了许家人。
祖母去世时对顾明兮说“做个才女好不好?”
顾明兮知道,祖母也像祖父一样深爱中华文化。
那时她年少懵懂,只是一个劲的点头,眼泪直往下掉。
可祖父却乐呵呵的握着祖母的手,低声侬语:“真的,这一辈子遇见你我也就知足了,你好好的走,还记得你最喜欢的《关雎》吗?我念给你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在祖父一遍又一遍的《关雎》中,在顾明兮嘤嘤的哭声中,祖母唇边含笑地闭上了那湛蓝色的眼睛。
而祖父笑着,从始至终都是笑着的。
只是从那以后,祖父再也没练过书法,再也没诵过唐诗,再也没弹过古筝,再也没……回过国。
大一点时,顾明兮问过祖父为什么不回国?
祖父回答:“她还在这里啊,身边都没有认识的人,我要陪她。”
她也问过为什么不练字读诗了呢?
祖父笑了,苦涩的笑了,他说:“物是人非啊。”
真的,祖母穿旗袍时的样子是最美的。
真的,祖母读诗词时的样子是最美的。
真的,祖母品茗茶时的样子是最美的。
祖父从来没对祖母说过“我爱你”三个字,许是东方人不善言辞,但这一生,他都在诠释这三个字。
都说中国人不懂浪漫,可顾明兮见过祖父写藏头诗来表达对祖母的爱;见过祖父用水墨画出了祖母的模样;见过祖父为祖母缝制旗袍;见过……
她见过太多太多了。
诗人生性浪漫,祖父亦是如此。
他们曾一起在草长莺飞的四月踏青,也在蜻蜓初上的六月赏荷,曾一起在金菊遍地的九月登高,也在腊月寒冬的十二月寻梅。
祖父不是不懂浪漫,而是爱得深沉。
…………
顾明兮把这些讲给王俊凯听,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
王俊凯静静听,轻轻擦去顾明兮眼角的泪,把她往怀里带。
来到美国洛杉矶时,正值秋天。秋雨濛濛,枯黄的梧桐叶宛如断翅的蝴蝶卷在风中,无依托地飘荡着……坠然落地。
整齐停在医院门口的黑色奔驰车队金属感冰凉,素黑素白的至亲挚友分列两旁。
匆匆从走廊那边赶来的许城看见顾明兮和王俊凯只是简单颔首,打了个招呼,便推着单人手术床离开。
顾明兮不敢看,也不想看。
跟在后面的还有许家父母和许诺。
许诺先看见二人,提步上前,声音染着喑哑喊了声:“姐姐,姐夫。”
王俊凯低声安慰着顾明兮,听见声音,点头示意。
匆匆打了个招呼,许诺没有多做停留,紧接着转身和许家父母离开。
有的人真的就是这样,一别,就是永远。
阴阳两相隔,自此不复见。
…………
老爷子下葬是在三天后。
临终前他特意嘱咐要葬在祖母旁。
下葬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灿烂,顾明兮一抬头,晃得她眼泪平白无故的掉了下来。
天光云影中,她仿佛看见祖父素白的汉服被水墨染上颜色,他牵着祖母的手,一起去向了那个美好的国度。
顾明兮眨眨眼,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蓝,白云朵朵。
过往云烟,顷刻间,烟消云散。
…………
老爷子入土后,洛杉矶便开始了连绵阴雨的季节。
一连几天,雨水不断。
顾明兮窝在酒店床上,迷迷糊糊的。
阴雨季节又恰逢老爷子去世,顾明兮回酒店就感冒发烧,几天不见好。
窗帘拉着,室内又黑又暗,顾明兮睁眼摸身边没有人,迷迷糊糊喊:“小凯,小凯……王俊凯……”
“……”没人应。
顾明兮摸床头手机要给他打电话,却被人握住了手。
“我在。”声音沉稳,顾明兮莫名心安。
“唔……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不在。”顾明兮嘤嘤说着,王俊凯顺势坐了下来,顾明兮小脑袋蹭他胸膛抱怨。
“乖。”王俊凯安抚性吐出一个音节,“吃药。”
“不要。”顾明兮讨厌药的苦味。
“听话。”王俊凯把温水放在桌上,耐心哄,“我喂你。”
前后思量了一下,顾明兮不情不愿:“好吧。”
她慢吞吞坐起来,刚想张口,一抹温热便覆上了她的唇。
熟悉的木质香和药的苦味一齐渡入她的口中,顾明兮有些怔愣的捏着王俊凯的衣角。
原来,他说的方法是这个……
也许是好久没有接吻的缘故,这个吻比以往长。
吻的顾明兮上气不接下气,但王俊凯却也留给了她呼吸的机会,可惜顾明兮一口气还没还完又被他恶劣的吞没在唇齿间。
吻得两个人身上都汗涔涔的。
顾明兮穿着王俊凯的短袖,顾明兮长得本来就小,王俊凯的衬衫长到了她的大腿,在卧室素来有不穿内衣的习惯,所以王俊凯手轻而易举的顺着宽大的衬衫下摆探了进去。
谁承想,这时候顾明兮忽然按住了他的手,声音软的像一滩水,嘤嘤说不清:“不要……我难受,晚一点好不好……”
她被吻得七荤八素,此时正用一双柔光潋滟的美目看着他,软声求他。
王俊凯喉咙一滚再滚,眸色暗了又暗。
最终,他俯身狠狠的咬了顾明兮唇一口,咬的她吃疼嘤咛一声,留下一句既无奈又宠溺的“磨人精”,转身进了浴室。
…………
洗好澡出来时,顾明兮已经睡熟。
王俊凯轻手轻脚的穿好睡衣躺进被窝,刚躺下的下一秒顾明兮的小手便缠了上来,稳稳抱住她的下一秒,王俊凯出声:“还没睡?”
小姑娘嘤咛:“睡着了……”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胸膛,顾明兮困得不行,“在等你。”
心下一软,王俊凯去挠小姑娘耳垂,声线极低,带着点克制的笑意:“就这么想我啊?”
顾明兮的睫毛一下一下的刮在王俊凯的手心上,她声音特别小:“嗯……想你……”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王俊凯也不打算逗她,吻落在她唇角,他轻声哄:“睡吧,念念,晚安。”
小姑娘睫毛颤了颤,呼吸渐渐平稳。
一夜多梦。